梦散江湖
人们说:“这里就是江湖。”
这一句话用在这里有三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江湖。
第二个意思:这个小镇的名字就叫做江湖。
第三个意思:这里被“天下第一帮”江湖控制。
天下第一帮就叫做江湖,所以这里就是江湖。
人们说:“江湖险恶。”也有三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江湖是险恶之地,稍有不慎便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第二个意思:这个小镇是个险恶之地,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第三个意思:江湖这个帮是个险恶的帮,惹上的人就真的是,“死定了”。
当真险恶之极。
有的人会说:“我是江湖中人。”
这句话或许会有三重涵义。
第一重:他是行走江湖,刀口上过日子的。这种人满大街都有,一抓一大把。
第二重:他是江湖镇里的人。江湖镇上的人大多是各大门派中佼佼者的代表,能少惹就千万别惹。
还有第三重意思:他是江湖帮里的人。惹上这号人,还是自行了结比较好。
江湖帮中元老只有十九人。十九人就组成了“天下第一大帮”。他们也被称为“江湖十九人”
“江湖”这十年来受到了朝廷招安,十九人中老大做上了当朝二品,其余的人最低也领到了个六品闲职。
致使江湖镇越来越兴旺,势力也越来越大,江湖中的各门各派无论大小都以在江湖镇中立分堂为荣。
江湖镇也就成了江湖的中心,而“江湖”帮显然也就成了江湖镇的中心,风头一时无两。
老一辈给后辈的忠告中就有一条,而且一定放在首位:“千万别惹‘江湖’人。”
可是就有人敢惹。
他不仅敢惹,他还敢骂。
他不仅敢骂,他还敢打。
他不仅敢打,他还敢杀。
他扬言,要杀光“江湖”人。要“江湖”为他们多年所犯下的恶行付出代价。
他是一个道士,一个被人赶下山的道士,一个居无定所连饭都吃不了的道士。
一个出了世又重新入世的“年轻”的道士。一个已经三十有一的道士。
他的道号是:青竹。
清。
这是青竹给人的第一印象。
秀。
这是青竹给人的第二印象。
合起来就成了清秀。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还能清秀?可他就是清秀得起来。别人看他都认为他是二十一、二十二岁这么上下。
青竹一向对自己的容貌满意,也一向对自己的生活满意。
虽然他三餐之中最多能吃餐早餐,穿的那件道袍也已经残破得不能再残破了。可他还是能给人一个极好的第一印象。
他时常说:“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他也就很追求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青竹一向很狂,他说过,除了他师傅他就是这江湖中最狂的人。他的师傅在五年前已经死了,换句话说他就是现今江湖中最狂的人。
他狂到直接向天下第一大帮挑战,放风说要挑战“江湖十九人”。当然,别人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是,他真的做到了。
他杀了“十一”。
“十一”是江湖中一个名头极大的杀手。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杀手”。
“十一”也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刺客,一个能在“江湖”中抓摸打爬了二十年而尚健在的刺客。
他嗜杀如命,且技术高超。在江湖上做过许多奇事、大事,杀了很多难杀,甚至不可能杀的人。
可是他却被青竹杀了。这个朝廷的六品命官,天下几近第一的杀手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道士杀了。
青竹从杀“十一”开始到结束总共用了七天。这七天是从青竹与“十一”相见开始,到青竹帮“十一”算命,再到青竹与“十一”聊天,最后到与“十一”吃饭,然后,青竹杀了“十一”。这七天两人总共见了四次面。
“十一”被青竹杀了。死因是喉头穿了一个一指宽的洞。死的时候尸体旁边的石头上刻了个小小的“竹”字,胸膛上则用血写上了他自己的代号:“十一”。
第一个发现“十一”尸体的是“江湖十九人”中的“老九”,“无面人”孟开。
他一发现“十一”的尸体就马上发出了信号。
结果,江湖帮中剩下的十八人很快就决定在江湖镇开会。
对,开会。而“江湖”开会之前就决定要灭掉江湖镇中的一个帮的一个分舵来下下火,泄泄愤。
那个“不幸”帮叫“月见门”。“月见门”是江湖中一个不小的门派。实力在江湖之中算上等。再加上他们在江湖镇中安置了几乎总舵一般的精锐,自然觉得不会出事。
可是他们的名声不好,很不好。
他们自以为以他们在江湖中的地位和他们进行的行当“江湖”不会耐他们如何。所以他们并未加以警惕。结果,当总舵的几个舵主到达江湖镇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三盏茶的时间“江湖”就做完了他们要做的事。三盏茶的时间“月见门”的分舵三百号人就被人全部杀掉了。
“江湖”仿佛觉得他们杀的还不够。他们还要再杀多一点。
然后第二天江湖镇外就出现了三百具尸体,三百具无头的尸体。
再然后江湖的老大就借官势发海捕文书着令各城各镇通缉所有“无家可归”的道士。
可是一无所获。
青竹就好象整个人失踪了,完全在江湖中消失。有人说他逃了。可是从来没人能逃脱过“江湖”的追杀。
青竹没有逃,青竹去了江湖镇。他就住在了江湖镇。
青竹用从“十一”身上搜到的钱住进了江湖镇最好的客栈“云来居”中。
青竹是在“江湖”的老大开始发海捕文书的时候住进江湖镇的。
他一进江湖镇就发现了镇外的三百具尸体,可他好象什么都没看到,径直走进了“云来居”。熟悉得好象是到了他的家。这里给了他“家”的感觉。可是他没有家。没有家的人最清楚,哪里是家。
他从住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一个书生。
一个白衣白鞋背着个白剑鞘的书生。
一个看上去比青竹老,饱经沧桑,但实际比青竹年轻的书生。
沧桑是岁月的痕迹。岁月的痕迹遮掩不住书生的华丽。华丽与杀气。腾腾的杀气。
他要来杀人的?他是来杀人的。
一个锦衣玉食的书生。
青竹只记得了这个书生的“白”。这个书生整个人都好象雪白的,而他的相貌却根本没人记得住。这是花拳秀腿?华而不实?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人们记得的就是这个书生的白。
而青竹则比其他人多记住了这书生的一点。这书生的剑的白。
没人见过这书生出剑,可是大家都认为这书生的剑也一定是一柄白剑,看那剑鞘白得像雪。那是一柄白剑。
这书生的名字就叫做白胜雪。
青竹记得这书生跟青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姓白。”
不等青竹回话这“白书生”又说了第二句:“我自江南来,你可以叫我‘白剑客’,当然你最好叫我‘杀手白’。”然后青竹就弄懂了,而且是完全懂了。
他掉头就走,回房,拿包袱,准备离开。
他从那两句话中弄懂了三条消息:
一,这书生江南儒门天柱白家。
二,这书生是江南白家家主白不敢的孙子,号称“江南第一剑”的剑客,用自创的剑法与他的爷爷打成了平手享誉江南。
三,这书生既然是白胜雪,那他找上了“江湖”就已经够他们吃一壶了,倒不用青竹再去插手了。“杀手白”,杀完人后一片空白。
是故他掉头就走。
可是他却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是一柄剑。一柄白剑,一柄比雪还白的白剑。握剑的是一个比雪还白的男子,沧桑男子。那个人自然是白胜雪。
他说了第三句话:“我观察你好久,你是个跟我一样不甘于时局的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所以,跟我比一场,赢了我叫你大哥,输了你叫我大哥,没第三条路。”
青竹只能苦笑,摆摆手,无奈地问:“能不能选第三条?”
白胜雪也是摆摆手,说:“那你叫我爷爷。”
青竹的苦脸仿佛更苦了,苦到能挤出汁来。继续问:“能不能不叫?”
白胜雪又摆了摆手,也继续说:“不能。”
青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一定要比?”
白胜雪却没有答话了,他只出招。
他的剑已出鞘,所以他可以出招。一柄白剑直刺青竹的心房。那一剑就像闪电,速度之快用目光竟无法追及。那一剑又如白雪,虽然极快又充满了韵律。让人连退避的心思都打消了。
可是那一剑却停了。
两只极度平凡的手指,夹住了一柄极不平凡的剑。那剑的万丈芳华仿佛被一口大锅盖住了,不泄半丝光芒。
这是两只怎么样的手指,才能夹住这柄如此不凡的剑。
什么东西能让雪停留?
什么东西能让雪消逝?
什么东西能夹住时间?
什么东西能挽留光阴?
手指肯定不能,但是他能。他是青竹,所以他能。
他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了那柄雪白的剑,然后拇指上忽然有一丝微弱的光直射向白胜雪。
白胜雪立即弃剑,飞退。他要超过光。
他行,还是不行?
他不行,可是他的剑行。
只见他在飞退的那一刹那从他的白剑之中又抽出了一柄黑剑。
那光仿佛就被这黑吞噬了,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这么消逝了。
漆黑的剑、暗淡的剑,比夜还黑的剑,比梦还暗的剑。
白胜雪微微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手中的黑剑,对青竹说道:“这柄剑就叫做‘暗’,而那柄剑,那柄纯白的剑则叫做‘明’。黑暗衍生于光明,这人世间之所以会有黑暗,就象在阳光下总有阴影一样,都是光明所致。倘若这世界黑漆漆一片,就无所谓黑暗,光明了。大家都一样,又何来什么正义和邪恶?”
青竹却笑了,他扬了扬指间的白剑,笑嘻嘻地说:“不是啊,我喜欢光明啊。就因为有光明和黑暗,这世界才有比较啊。正和邪是相对的,一定会存在啊。如果人人都一样,那还谈什么发展,说什么进步。所以,还是光明好,起码,光一点,温暖一点啊!”
然后他就把手中的剑抛了过去,白胜雪轻轻地接住了“明”。轻轻地把剑插回进剑鞘中。然后对着青竹鞠了个恭,说:“多谢你递回了我的剑,我虽然用惯了双剑,但今天想试试用一把剑的效果。”
青竹却没发火,只是说:“哦,的确嘛,不断尝试才能有突破嘛,要试,随便。”
然后他就转身,向门口行去。这一次白胜雪却没有拦他,因为他已经出剑,与方才的那一抹不凡相异,这一剑却极度地平凡。
就是很朴素的一刺,青竹却变了色,他依然背对着那剑。
那一剑就仿佛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了那剑中,那剑就是一片黑,四周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黑。可是白胜雪的招式还是没变,还是直刺。
青竹的表情慢慢地凝结下来,慢慢地,整个人好象完全丧失了生机,就这么干干地立着,象一棵枯树,就这么立着。那一招,就是“枯树神功”的运用。再瞬间了断自己的一切生机,生气,然后可以完全无视所有的攻击,伤害。青竹就用了这一招。
那一剑慢慢地刺到。刺到了青竹的后背,然后贯穿了青竹整个人,再然后剑尖从青竹的胸膛冒了出来。可是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到底是这剑把青竹的血都吸光了就象它洗光一样还是青竹整个人都已经失了血没了血?“枯树神功”已经让青竹的体内,断了血,没了血。没了血,又怎么流?
继而青竹那已经无神的双眼忽然迸射出几丝红光,他整个干瘪的身躯忽然充盈,就象个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喝!”一声暴喝从青竹口中发出,那并黑剑忽然碎裂成万千道黑光飞向四面八方。
所幸客栈四周已经没了人。
客人都司空见惯了,这里是江湖镇,几乎天天有打斗。什么事都会发生。便连客栈的主人都消失了,但是有一个人却没走,一个憨厚的大胖子。这大胖子悠闲地坐在客栈里头,理都不理那漫天飞舞的黑光,静静地喝茶。
这胖子是谁?
忽然场中的局面集变,那黑光在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全部飞向那胖子,白胜雪跟那胖子有仇么?
再然后就是那气球一般的青竹也瞬间回复正常,一闪,就闪到了那胖子的身后。
什么人能有如此的轻功能在瞬间移动近三丈的距离。
这胖子依然好象没事一般,只是摇了摇手中的茶杯,继续安坐。
然后那黑光就好象泄了气一般委顿了下来重新凝成了一柄剑。
而青竹也只能无奈地闪回原位。
青竹这时好象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一样垂下了头,缓缓地问:“老二,‘财神爷’朱见财?”
那胖子笑了笑,说到:“对,‘见钱眼开’就是我,说‘财神爷’则是太夸大我了,呵呵,以两位如此身手,想发财倒不如跟着我,我包你们十日之内成一方巨富。”
青竹也笑了笑,说到:“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如他,家里钱多得烧都烧不完,倒不用跟着朱先生发财,而我,穷得连个家都没有,要钱也没什么用的。”
白胜雪却没有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杀你?”
胖子不再笑了,定定地说到:“猜的。”
青竹却奇了,问:“这都行?你怎么猜的?”
胖子指了指脑袋,回到:“靠这里。我在想,杀‘十一’的应该是你吧,小道士。前段时间‘十一’发了笔横财,估计你是看到有得捞又加上‘善忘帮’想杀‘十一’给出了十万两银子的天价,这事你才会去干的吧。那也只能是‘十一’太不小心了,做杀手栽在了你手里。至于白少侠,你则是受你所谓的良心驱使来杀‘无面人’孟开夺回你们家十年前被盗的镇家之宝‘雪花神剑’的吧。可是老九因为京里有事已经离开江湖镇,你不想多惹事所以一直在这客栈里等他回来,既然如此,你又怎么会杀我呢。”
青竹继续笑着,说:“可惜,你猜错了。我刚说了我要钱没用,我拿‘十一’的钱其实是来这杀你们的。”
白胜雪却也笑了,说:“的确,我刚才是看到我大哥出手了才收回那剑的。没想到。”
青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等等,你说谁是你大哥?”
白胜雪直接说:“你啊,我不是说你赢了我我就叫你大哥吗?”
青竹无可奈何地说:“可是我没同意啊,再说啊,刚是我看到你出手了我不方便夹攻他才收手的,谁知道你也收剑了。”
白胜雪也无可奈何地说:“你出了招,赢了我,就是我大哥。这没得争的,要争就争你出手了。再说,刚你出手向他可是比我快,我收剑正常啊。”
胖子却糊涂了:“到底谁先出手,谁是大哥,谁要杀我,你们都说清楚!”
青竹白了那胖子一眼,慢慢地把字吐出来:“同时出手,我是大哥,我们都要杀你,我说清楚了,他不用再说了,你懂了没?”
胖子倒是听明白了,也慢慢地把字吐出来:“懂了。”指了指那剑:“好,一,柄,黑,剑。”
他从说“好”字开始就开始逃,一直到他说到剑的时候却停住了。
他不是不逃了,而是那柄黑剑已经穿过了他的心脏。
临死前他又重复了他说过的话:“好,一,把,黑,剑。”
青竹缓步上前,帮那胖子合上了眼睛,说道:“你生前放了这么多高利贷,在‘江湖’中排老二,赚了这么多的钱,杀了这么多的人,也该累了,知足了。我们不打搅你了,先走了。”
然后附下身子,边哼着小调边摸那胖子的衣服。然后偷偷地把几锭金子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小声地哼道:“嘿嘿,你赚了这么多,不妨给我几个钱吃饭都好。嘿嘿,这不是偷,不是偷,是借。”
白胜雪只能无言地望着他,摊上这么个大哥,也该他没话说了。
青竹搜完胖子的身,立了起来,背对着白胜雪说:“这次我让了你一把,谁叫我是你大哥。但下次要让我来。现在我们该逃了。”
白胜雪却是定定地望着青竹的后背:“逃命?”
青竹翻了下白眼,头也不回定定往门口走:“这是逃跑,不是逃命,他们还没这能耐拿我的命。”
白胜雪看青竹快出门口了也飞快地跟了出去,地上就留着朱见财的尸体。
青竹在心里默默地叹到:唉,好一柄黑剑。
白胜雪跟着青竹出了小镇,走进了因江湖镇而闻名的大树林:剑林。剑的森林。
相传在这片树林里曾经有数千名剑客决战最后无一能生还。而这里就留下了这数千名剑客的名剑。仿佛是死人的诅咒,所有插在剑林的剑都没有办法再拔出来,想进去盗剑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能出来的,可是这一切青竹都不在乎。这时候的青竹已经不再诞着那招牌般的笑脸了。他只是指了指那静静插在地上的剑,说到:“这里就是我的家。”
白胜雪惊了一惊,说:“你不是说你没有家的么?”
青竹默默地叹了口气,说道:“这里是我埋葬“那个人”的地方,我把这里当作了我的家。十五年前我离开了这里出去进行所谓的‘闯荡江湖’结果一无所获。我以为我自己已经技成了,出到去才发现我不过是狗屁,我不甘心,十年前我回来这里又练了五年,再出去,发现我已经再也找不到机遇了,还是狗屁。而今我又回到了这里,我本来还想苦练五年,可是,我已经练不可练。再练下去我就不是练武而是练人了。我是人,不是武器。唉,我这么练武功,为的是谁?为这苍生?这苍生不需要我操心,他们自己会生长的。你看,这么多的暴君暴政都弄不垮这苍生,我又能担心什么?可是叫我退归深林,我又不甘心,我没有
钱,没有权,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这么多年来我空负屠龙之技一直找不到施展的地方,是这世上没了龙还是我找不到龙?我不甘心屈居人下,可我不屈居人下我就没有钱,没有钱我就没有权。可是我时常在想,我要钱干嘛?我要权干嘛?我要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感受人生?狗屁。结果我就开始飘荡,看这人的生老病死,最后看自己的生老病死。现在唯一能提起我闯荡下去的动力就是‘那个人’的遗志。”
白胜雪也是微微一叹,说:“是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学武功是为了什么?为了保家卫国?没人没权没势谈什么保家卫国?有人有权有势又何必需要保家卫国?我爷爷说学武可以强身健体,可是平凡人不学武会生活的话一样少病少痛而我们这么练法没练出病来倒真是奇迹。你还有个奋斗的目标,而我,除了时常为我家族杀几个人就真没事做了。”
青竹倒奇道:“你就不问‘那个人’是谁?”
白胜雪笑了笑:“我等你自己说。”
青竹冷哼一声:“你又知道我会说?”
白胜雪笑容不减:“因为你是我大哥。”
青竹沉默了一会:“你知道我是谁?”
白胜雪笑容沉了下来,慢慢说道:“你是青竹子,十五年前始现于江湖,后来时隐时现,师承未知,武功未知,人品未知,只知道你第一次出现于江湖之中是在九华山山顶迎战‘十二帮’中龙帮的长老‘龙见野’蒙放,结果打成平手,然后你就失踪了,接着你又时常在江湖上出现,每次出现都会引起江湖上的一场大事件。”
忽然白胜雪感到了冷。一股无影的冷。变天了么?白胜雪抬头望天,太阳还在。可他就是觉得冷,彻骨的冷。然后这冷又消失了。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青竹静静地凝视着白胜雪:“刚刚我动了杀心,想不到你们儒门的势力有这么大,连远在西川的‘十二帮’中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可是,你到底是谁?你不仅仅是一个普通杀手这么简单吧。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注意了你很久,你身上有很重的血气、煞气和罡气,一个普通的杀手是不会。总体上来看你身上就好象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雾,这是要手刃无数人才会凝结的一种气。但你身上又罩了一层金光内相,这身金光完全把那血气罩住了,一看就是富贵之身。我就一直在想,一个大富大贵的人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血雾。象你这样重的血雾我只在‘十一’的身上见过,连刚才死的‘财神’荼毒了这么多人都没你这么重。,以你的出剑方式定是杀手无疑,一击毙命,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是有来无回的剑法,刺出来的是一道一道的血。”
白胜雪只能苦笑:“你看得没错,我是个杀客。我已经不是个杀手了,已经被家族培养车了‘杀客’。我们是儒门的杀手世家,我们负责的是儒门的刺杀工作。而我,作为白家的次子,不能继承家督的位置,只能做杀手。又因为我的天分好,背景好,我是直系血脉,所以我可以去做个‘杀客’而不是杀手。我从四岁就开始学武,七岁开始杀人,杀得第一个便是江湖上的名人,然后我一直干的就是灭门灭帮灭派的行当。我不是一个只以刺杀人为任务的杀手,而是一个以灭门为任务的杀客。可是我想做一个杀手,我希望别人叫我‘杀手白’而不是‘杀客’白。‘杀客’要背负太重的压力了,大到我根本无法承受。我们的家就象一个巨大的修罗场,我的工作就是在这个修罗场里面杀人,杀到我被人杀或者我老死为止,这就是我的命运,这就是我的路,我没得选择。我只有逃,我逃了出来,我躲过了我的家族派出的二十三拨追杀,一直躲到漠北,在漠北躲了两年,又杀了回江南,我跟我爷爷打了场,结果他赢了,但是他没杀我他说我迟早会死,迟早会被人杀死。一个杀手或许还能老死,但是一个杀客的结局铁定就是被杀死/他不杀我,他不想杀我,我叫我滚,滚出这个家。他说,无论我走到哪,都逃不过我那命。他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他说我是次子,我只能得到这种命运。能让我有个家是命运对我最大的恩赐,我不该再抱怨什么。而今我做了这等事,我只能‘滚’。永远也不能回家。我当时只是笑他,不断地笑他,他不杀我还跟我讲大道理我又怎么会信,他只是想诓我,想骗我,想说服我,想让我回去,想让我‘滚’回去。因为我是白家第一号杀客,少了我他们就少了很多生意。”
青竹收回了目光,低首用手指缓缓划着土地,慢条斯理地说:“那么,现在你知道你爷爷是为你好了吧,后悔了?”
白胜雪也垂下了头,也用手指划着土地,答到:“的确,我知道我爷爷是为我好,他让我回家的原因是我在江湖漂泊了这两年来才知道的他叫我回家的原因,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在漠北没这种感觉,或许是那里的民风虽然彪悍但是很朴实吧,我只有真正接触到江湖才知道,江湖险恶的意思。哼哼,江湖险恶。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现在让我选我依然会选择我以前所做的选择,既然这是我的命,我就逃开它,我逃不掉就迎战它,粉碎它,我不信命,这不是我的命,我的命不是一个杀客的命。我想做个大侠。我也在行侠,我一定能杀出去,既然我杀得进江湖,我为什么杀不出江湖?我现在已经有名了,可是我依然孤独,我相信这就是江湖,可是我不信江湖就真的冷淡如斯,我就不信我一个杀客做不成侠客,我也不信我当上了一个侠客之后就没有真正的朋友,我更不相信我一个有朋友有兄弟的侠客还会扭不了那‘该死’的命。所以我也找上了‘江湖’,‘江湖’中许多人作恶多端。打破、打沉、打散它之后我就不信我还会没有侠名!什么无敌最是寂寞,这些都是虚的妄的。谁能无敌?谁是无敌我就打败他,现在‘江湖’就号称无敌,那么我就去打败他。我要做侠客,要做大侠,打败‘江湖’是最好的选择。”
青竹停下了画着地面的手,抬起了头,望着白胜雪问:“你练的是血剑?”
白胜雪也停下了手,抬起了头与青竹对望,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声:“是。”
青竹继续问:“你还练了雪剑。”
白胜雪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是。”
青竹在白胜雪的脸上扫了两眼,叹了口气,问道:“你不信命?就是这个想让我做你大哥?”
白胜雪感到脸上仿佛被电划过,一阵刺痛,但是依然答道:“是。”
“你是个杀客,凭什么我要相信你?”
“‘杀客’有‘杀客’的规矩,‘杀手’有‘杀手’的信条。而我,我可以凭借我一生的信誉来担保。”
“杀手可以为了任务而出卖自己的一切。这种人我怎么信不过。”
“现在我不是杀手。我只是个落魄的江湖人。”
青竹拍了拍破旧道袍上的尘土,站了起来,说:“那么就走吧,他们来了。”
白胜雪也站了起来,他的白衣上却没沾半点尘土,说:“他们也来很久了吧,我们看来也是时候走了。”
青这确没理会白胜雪的话,只是盯着他衣服看,慢慢说道:“既然你认了我做大哥,那么给你点忠告吧,你太拘泥于外相了,这就是你无法战胜你爷爷的原因。血剑是舍弃生命的觉悟,雪剑则是舞动生命的决心,而这些又都受到心境的影响,你太看不开,太拘泥,结果导致停滞不前,就像你今天用‘暗’施展出来的那一式‘无光’,就因为你太拘泥于‘无光’的意向而忘却了血剑无前的本质导致那一剑并为能吸收到我体内的血液,也正如你用‘明’施展出的‘小雪’因为太注意雪的绮丽而忘却了雪的内在以致被我仅用两根指头就拈住了。”
白胜雪低下了头,静静地思考青竹的话。而青竹却缓缓地离开了,只留下白胜雪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
黑暗慢慢地将白胜雪包围,然后,忽然有数柄利剑从黑暗中刺出,向着白胜雪刺出。
白胜雪扬起了头,露出了一丝笑容,大声说到:“大哥,谢谢你,我悟到了!真正的黑,能吞噬黑暗,整整的光,不会畏惧阳光。真正的外相,正是我自己啊!”
他用左手抽出了黑剑,又用右手抽出了白剑。
对着那不断扩散的黑暗大声说到:“让血与雪降临吧。”
三天之后,“江湖”老大赶到了现场。地上是一片片的血花和雪花。倒在地上的全部是“江湖”中“十一”在别的门派中找来的人。他们被“十一”所用,组成了一个能媲美“十一”的绝杀之阵,而今却全部倒地,一个无回。
“老大”默默地翻看了下尸体。发现其中两具尸体下各压着两个字。
一个写着“天下”、一个写着“苍生”。
“天下”二字字迹苍劲有力,给人一种刀光剑影的感觉,宛若一个征战天下的将军。一个杀将,闯将,悍将。但是字里行间又流有几分纯真。
而在这“天下”之下又有两个小小的字,小到能够忽略的字-“兄弟”
“苍生”二字字迹却十分飘逸,宛若夜深无人的清净,让人有说不出的安逸。就象一个文雅的闲人在评看这苍生。
在这“苍生”二字之下也有两个小小的字-“兄弟”
“老大”低声叹息:“唉,兄弟,放虎归山了啊。”
二十七年前,江湖镇还不是江湖的中心,“江湖”也还不是“天下第一大帮”。
二十七年前的“天下第一”是以京师为总部,号称“十万天兵,八方天将,五路天神,三条天路,一指囚天”的“囚天盟”。
是什么帮派敢大声说他想、他敢、他能、他会囚天?
天怎么囚?人是天的囚犯还是天是人的囚徒?
这个帮派的帮主也是个没有名字的“人”。从他出道开始,别人就只知道他的名号,而他的名号刚好跟他的帮派相反。他的名号就叫做“天囚”。
别人叫他“天囚上人”。而他,就正正是天的囚徒。他就是“一指囚天”“天囚上人”。
而当时的江湖帮只不过是“囚天盟”的一条分支。帮中十九人全是“天囚上人”的徒弟。而“天囚上人”却也十分古怪,他一个人只传授一招,一式,一路。
而他的徒弟们就凭这“一招,一式,一路”衍生出许许多多的新的招式,套路,并名扬天下。可是没有人敢说他创造的新的招式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们的师傅到底有多强。
“天囚上人”出手从来都是一招。一招过,一招了,一招杀。绝对没有第二招。
当真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朱见财笑着说道,“恐怕不见得吧,他再无敌也一定会栽在我们的手里。老八,你也不用长别人的志气。虽然他是我们的师傅,但他坐这位置坐太久了,也该轮到我们坐坐了,我十年前进来是个分堂的堂主,现在还是分堂的堂主,虽然也是‘八方天将’可是也憋了太久的气了。如果不杀我们的师傅,呵呵,那么我十年后还是个分堂的堂主。人有几个十年?我不想等,不会等,不再等。把他杀掉,我们平分这帮,有什么不好?我们的计划已经周全,我们的人手已经布好,他一定会死在我们的手里,他再强,一个人打一万人,能赢么?嘿嘿。”
“我们有整整四十九路伏兵去埋伏他,伏杀他是首要的任务。务必不能让他还活着。这有赖大家的共同协作。”
一个蒙面的人也说话了。
这里是江湖镇的密室。江湖十九人全部都在这三丈见方的小室子里站着。
他们商议着一件大事,一件关乎江湖的大事,一件震动江湖的大事,一件能改变这江湖的大事。他们都在讨论,氛围十分热烈。
他们在讨论去杀一个人。一个深不见底的人。
杀他们的师傅,“天囚上人”。
“天囚上人”不好杀。据说他“百毒不侵”,据说他有千年功力,据说他是天下无敌,据说他智计无双。他就象深不可测的大海,根本见不到底,他又象一座不声不响的火山,说不准那一天就爆发了。有人说他能一掌连贯二十三人将他们全部一个挨一个地钉在墙上,有人见过他用一支随手摘来的小花一夜之间连破“七座山”上的十三个匪寨。“七座山”其实只有一座山。可是这座山极大,极高,就象七座山连起来一样。有武林好手在那里“竞飞”从头“飞”到尾用了三天,而“天囚上人”却用一夜的时间横扫山上的匪寨从头扫到了尾。他更是刺杀反刺杀的高手,“十一”就是他的“作品”。只要他决定要杀一个人,他就会把这件事在江湖上公布,让每个人都知道,并给这个人七天的时间逃命。可是这个人一定会死。从来没有人能逃脱“天囚上人”的追杀。有一个人曾经试过逃下南洋, 可是等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发现,等着他的是“天囚上人”。
可是江湖帮的这十九个堂主。额不,当他们决定要杀他们的帮主,他们的师傅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这“囚天盟”的人了,他们最多就是“囚天盟”的“堂主”。
他们决定要江湖帮取代“囚天盟”在武林中的地位。他们甚至连他们师傅的实力如何都不知道,他们就敢、就想、就会去杀。
他们疯了么?他们癫了么?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他们怎么杀?
可是,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
“天囚上人”该不该死?
“他占了我的财路,我要他死。”“凭啥他这么有名?凭啥我们一定要在他的手下混?凭啥我们就不能胜于他,取代他?”“他是‘天下第一’,我要杀了他,这样我就是‘天下第一’了”“这么大的帮派,他凭什么一人独占,我也要分一杯羹。”
老大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在听。默默地在听。闭着眼在听。
老大的心里一直在想:他,是我的师傅。他,该不该杀。他挡住了我手握大权的‘大路’,可是他是教我授我传功于我的师傅。他,能不能杀。
关键是,他,有没有杀他师傅的必要。
最后讨论逐渐白热化,大部分人都坚持要杀掉他们的师傅“天囚上人”,只有少部分人在拒理力争不要叛变。甚至有人提出了折中的说法,只要把师傅赶出这个帮派就好,不必要杀掉他。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行,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说自己能够应付他们师傅的复仇。
可是争论还是慢慢地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的老大还没说话。他们的老大还没出声,他们在等他老大出声,所以他们都收了声。整间室子都静了下来,完完全全地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极难听见。
老大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说道:“那么,杀了。”
他有必要为他自己扫走这个挡住他前进的障碍,虽然他不情愿。可是他要杀。他不想一辈子都屈于人下。
怎么去杀一个天的囚徒?一个被天判罚“无期徒刑”的囚徒要用什么办法去了断他的生命?尤其还是一个无敌的囚徒。
方法有很多,但是不是条条可行。他们现在就已经找到了一个方法。
“江湖”的老大姓赵。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赵楚秦。而江湖人给他的称号只有两个字“老大”。他就是“老大”。
他的出身十分贫寒,他的家因为沉重的徭役与赋税致使他的七个叔叔死了六个,他的母亲也在他三岁的时候因为生活压力而自杀。他的父亲兜里没几个钱却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整个家没几个钱却都是酒杯酒碗酒瓶。他喝酒喜欢在酒馆买了回家再喝,喝完就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死了之后他就打儿子。在他妻子死了之后他又开始打他儿子。赵楚秦六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他开始了流浪儿的生活。他游历了所有的城镇,看遍了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他要改变,他要改变自己,改变他人,改变这天下。他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迫切,然后他就遇上了“他”。他的师傅。
当时他的师傅刚刚创立了“囚天盟”可是一直不得意,他在街上闲逛,看到了赵燕秦。一眼就看到了他。吸引他的是赵楚秦的眼睛。他看到了野心,无比的野心。野心和空虚。空虚、寂寞、冷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来岁男孩身上的一切。而这男孩眼中闪烁的欲望又让他刺痛了他。他的心忽然有一种震动。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再后来他就带了小赵楚秦回帮并传授他兵法政学书画武功琴乐和棋艺。
再后来赵楚秦结识了与他一样郁郁不得志的十八个朋友兄弟伙伴在他师傅的授意下建立了“江湖”。
而今,他决定,要杀掉这个人。他决定要杀。杀了他,他就能手握生杀大权,走上霸主的位置。他要杀了他的师傅。
讨论结束之后,他独自走到了剑林只中。
他在江湖镇的时候最喜欢就是剑林,别人说这林子有那些死去的剑客的怨气,会使进林子的人迷失自我,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静静地望着天,叹了口气。
师傅,我即将要来杀你,原谅我。我要超越你就不得不杀你,我不愿意在你的光辉下成长消逝,我要走自己的路。
老二开始布局。老二就是那个蒙面人。
老八的名字叫王八。别人都喜欢叫他水鱼。而人如其名,他也活得很像水鱼,基本上人就只看到他的身体而看不到他的头。朱见财一直就很想搞清楚这人是怎么能把头缩进去的。可是他不敢问,因为王八的武功很高,也因为,“天囚上人”的门下怎么都会有些特别之处的,“天囚上人”没发现一个人的闪光点,不认为这个人有特点是不会教导他的。而王八正因为胆子小所以“天囚上人”就把这缩头的功夫教了给他。赵楚秦曾经对朱见财说
过:“你的武功不及王八,有些事能少问就少问。王八缩头的时候连我都不一定有把握杀掉他。”
而今老二决定用老八打头阵。他让老八戴上个假头,三月十四的时候去明阳镇的“一笑楼”候着。他知道,他的师傅有个特殊的嗜好,每逢三月十四无论多远都要赶去明阳镇喝一种茶。这种茶只有一种茶树能产,而这种茶树只在明阳镇找得到,而且只有在每年的三月十四才是喝这种茶的最好时间。也只有“一笑楼”才是喝这种茶的最好地方。天囚嗜茶如命,所以必定会去。而天囚只有在喝这种茶的时候周身才会有瞬间的破绽,一个连天囚都不知道
但是赵楚秦却很清楚的破绽。他曾跟过天囚在“一笑楼”喝过茶。他也曾在瞬间察觉过那破绽,一闪即逝。
喝“一笑楼”的茶有个规矩,就是自己负责任。
“一笑楼”在店子里的茶里都加有砒霜、鹤血等诸多毒药,然后又配上了一些极度昂贵的致幻草药,让人一喝上瘾。
而天囚正是上了这瘾,三月十四在这里能喝到特别的茶,特别的茶再加上特别作料会使得人的身躯在瞬间放松。
而天囚虽然放松的时间十分短,只有一瞬,但这对于高手来说,就够了。
“师傅的护体真气十分强劲,他的罩们在左脚的拇指,只要你在师傅放松的瞬间运起全部真气击伤师傅那么他的罩门便会出现,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帮忙。你一弄伤师傅马上就逃,如果不是师傅只要一出手就能直接杀,掉,你。当然,会有人来帮你逃跑的了。我们所有的兄弟到时候都会到,你可以放心。只要师傅的护体真气一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老二如是说。
老二的称号和老大一样,也只有两个字:“军师”。他是“江湖”的军师,也是“囚天盟”的军师,可是,这个军师却想叛变,想弑师,轼主还想噬师,噬主。
他的绝技就是“吃”,吃什么就有什么的能力,包括“吃人”,所以他想“吃”掉他师傅。他叛变的条件就是他要他师傅的身体。
他的绝技的名字也叫“噬”,这是“天囚上人”为数不多的几个禁忌,而今他就要用师傅的禁忌来杀掉他师傅。
他继续说道:“我想当老八开了局之后,我们都各自施展浑身解数,各自发挥,务必在阳明镇的时候格杀他。现在离三月十四还有两个月,我们有两个月的时间完善布置,现在都散吧,如果我们没在明阳镇失手了,那么还有一共四十九拨伏兵在他回京的路上等着,候着。而且,其他的分支、势力也同意与我们联手,到时候,京师会很乱,所以,我们还要留点力气去对付京师可能发生的情况。”
老大已经离开了,他很早就离开了,他虽然跟着师傅学棋,但他从来不去想怎么布子,他认为,一切功到自然会成。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老二的布局他没有听,没有想,他只做他自己。
夜深了,人静了,梦,开始酝酿。
明阳镇,一个新兴的小镇。这个镇的历史最多也就二十年。而这小镇的兴起是因为一种茶,一种极度罕见的茶:“冥茶”。
这种茶只有明阳镇这个小镇才能找得到。据说在三月十四喝这种茶能够看到真正的神:死神。喝这种茶会死人的,这是明阳镇给所有喝茶的人的忠告。明阳镇的人是从来不会喝这茶的,但是别人不听。照喝不误。
喝这茶真会见到神么?答案是不会。
但是这种茶有极强的致幻效果配合着其他的药材一起配置可以瞬间让人仿佛堕入仙境。当然,这药材也不是什么好的药材。砒霜、鹤顶红等一堆全是毒药、毒品。“冥茶”只有加上这些,才会更香、更浓、效果更好,价钱更高。
“毒死人不偿命”这是明阳镇所有茶馆的招牌。
所以来这里的都是高手,好手,强手。只有这种人才敢喝这种茶。
“好茶。”镇口的榕树下正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坐着下棋,老的在静静地品茶,少的则在不断地扫视着进出小镇的人们。
偶尔会有人停下来看这局棋,但他们看不大懂,不大懂就直接走了。
只有一个人停了下来。一个黑衣白脸黄发红手的书生。
这盘棋不按常理出棋,黑白两方各出两子占据了棋盘的四个角,交叉放置。
这盘棋下了三天。这老人喝了三天的茶,这少年看了三天的人,这书生则站在一个地方保持一个姿势看了三天的棋。
良久,老人才又吐出两个字:“好茶。”
少年收回了目光,转而专心望着棋盘,说道:“这茶,还是今天喝的好,今天的茶最入味。”
那书生没有说话,还是看着那三天没变的棋盘和三天没变的棋子以及三天没变的下棋人。
如果不是一个人走进这小镇,这副画面可能还要保持很久很久。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迈着普普通通的步伐走进了小镇。他一进来就对着镇口的三人打了个招呼:“嗨。”
少年人的左肩膀忽然震了震,抖了抖。老人的右肩膀也震了震,抖了抖。书生没震也没抖,他只是肚子疼,他忽然捂住了肚子蹲了下去。
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没有理会这三个人,径直往镇子里走了过去,虽然普通,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又是浑然天成,没有半丝漏洞,让人看得觉得说不出的舒畅,自然。
中年人走进了“一笑楼”,走上了“一笑楼”。
他坐下了,一坐下他就看见三张桌子后的那个中年人。他只看了三眼。
第一眼:这是个熟人。
第二眼:这是个易了容的熟人。
第三眼:这个人易了容的头是假的。
然后他就没再理会了,因为小二已经上来了。
小二的步伐很轻,显然是练过家子的,但是他还是听见了。
没等小二说话,他就径直说了:“一壶‘冥茶’,还有什么毒就全部都放下去,有多少就放多少。要多少钱一会算给你。”
这壶茶足足让这中年人等了半个时辰。但是这中年人眉头连皱都没皱,整个人仿佛死了一般。而三张桌子后的中年人的眉头也没有皱,假头怎么会皱?
茶终于上来了,整个二楼都充满了那浓郁的香气。这世界就这么奇怪,本来是最毒的毒药,最恐怖的毒品,在经过混合,调配,处理后加上“冥茶”的效果竟能让整层楼充满了浓郁的香,一种说不出道不完的香,一种让人沉醉的香。这也就是“冥茶”的价值所在。玩命?随它去吧。
中年人轻轻地拈起了茶壶,静静地端详着茶壶。一看就又是半个时辰。
二楼的香气已经消散了。“这茶的香气消散得也算快。这茶也就只有没有了香气才是最好喝的。”中年人自顾自地说着,然后张开了口,把茶直接从茶壶向口中灌去。感觉就象他是在喝酒而不是在喝茶,但是他又确实在喝茶而不是在喝酒。这个中年人自然就是天囚。而三张桌后的就是老八。老八找“十一”化了妆后就径直来到“一笑楼”,他也已经来了三天了。他就在楼上干坐着坐了三天,有伙计想赶他下楼,但是那伙计却被赶了下楼,下楼之后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等他师傅的到来。现在,他师傅已经到了,他师傅已经喝了茶,他准备动手了,他马上就动手了。
可是他却停下了,因为他听到了天囚又开始自言自语了。他本来不想听,他本来想直接出手。但是这都是本来,因为他听到了天囚的话,他已经听到了,他听到第一个词就是:王八。他顿了顿,然后他又听到了第二个词:小心。他不得不停。他只能停下。他一停就退。“轰”地一声,王八倒飞了出楼子。他胆小,当然不想在失去先机之后再对他那深不可测的师傅下手。
他这算是,逃跑了?一个临阵脱逃的人,怎么打头阵?怎么配打头阵?又或者是,别人根本就不想他打头阵。这么布置。难道是别有用心的?
可是他的师傅没有去追。他师傅不想去追,也不能去追。因为他的麻烦到了。
这是天意。天囚默默地想。
天囚的麻烦不仅是指被徒弟的刺杀,这于他并不是什么麻烦。他很早就知道“江湖”里的那十九个人想杀他,但是他根本都不在意。除了赵楚秦他其他任何一个都不怕,对赵楚秦也不是怕,而是在意,那是他最在意的弟子,也是他最爱惜的弟子。他总是在想,一个才十来岁的孩子怎么有这么大的野心。足够让这江湖烧起来,完全烧起来的野心。这就是赵楚秦。他就是以为欣赏这种人,所以才不惜代价的要把他培养成自己的第一号战将。他也想过赵楚秦会叛变,但他根本没在意过这点。他只在意赵楚秦的成就。他实在是不想对他的徒弟出手。
可是他不出手不行了。因为就在王八飞出去的时候他就发现麻烦大了。大到他必须出手。
因为,他的天劫来了。
这真的是天意。他继续想。
什么样的人才会招来天劫?
其实所有的生灵时常都会受到天劫。这是天的劫难,风吹雨打雷击火烧稍有不慎就会没了命,丧了命。可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内天劫。内天劫是从身体五脏内部发起的劫难,渡得过的是神仙,渡不过就只有死。渡过一次是神仙了还要渡,渡到你死为止。
这就是天囚练的功法。
他练的功就叫做“天劫”。他是天的囚徒,自然要忍受这天劫之痛。
他自己号称“天囚”的愿意也就因为他练了《天囚心经》。这是他功力的基础。
可是,外天劫好渡但这内天劫却不好渡,因为,没人知道这内天劫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而现在,就是天囚内天劫发生的时候了。
他马上出手,出的是左手,他一出手就拍散了隔壁的桌子。然后就听到了一声闷哼。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滚了出来。一个已经不是人的人。因为他的头壳已经碎了。天囚认出了这个人,这是“十一”的一个“跟班”。
既然这是天意,他就要跟这天赌一赌,搏一搏。他既然练了《天囚心经》他就已经注定了要逆天而行。
然后他就开始运气,他感到他的肺开始发生变化了。他要抓紧时间了。
他“唰”地一声向窗边飞掠。然后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了,一个秀气的拳头直升上来。又是“轰”的一声,那一拳正正打中天囚的左脚脚掌,但是天囚缺好象没有事一般,继续前飞,倒是那只秀气的拳头已经因为那一拳而血肉模糊了。天囚的护体真气竟然一强如斯不仅能护身还能反弹。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只手伸了上来,这次却是一只浑厚的大掌,这手掌一抓就抓住了天囚的右脚。可是天囚已经没时间跟这只手掌磨蹭了,他依然飞掠,而那只手掌也被震得筋骨俱裂。他要赶快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渡劫,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人能制止天囚的“踏雪沉香”的轻功。天囚用周身近三成的真气护住双脚结果护体的真气直接就震碎了所有阻碍他前进的障碍。他几乎是足不点地的直接飞出去。眼见他就要到窗边了,忽然他却停了下来了。不是他想停,而是他不得不停。
人不能让他停下,但是天可以。
天让他停了下来。
这一次是天要跟天囚做对。天这次不放过天囚了。
天囚不得不停下来。那该死的茶。天囚暗暗地咬了咬牙齿。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一丝模糊了。他开始看到了一些幻象。平时他很喜欢这些幻象。他们让他陶醉。但是,现在他就最不想见这些幻象。他看到了死神在向他招手示意。
停下来就意味着自己要同时应付内天劫与“江湖”的击杀。
他的天劫来了。天囚的肺忽然“烧”了起来。来得十分突然,突然到根本不知道它来了。
肺在烧
他不得不苦笑,自言自语道:“嘿嘿,这倒也算是内外天劫一起来呢。”转而大声喝道:“刚才在下面给我一拳是‘十六’‘一拳破关’霍不一,在下面抓我脚的是‘十七’‘掌能容物’陈无二。把裂开地板的是阿七‘彻地’山田甲之助。好好好,你们到底还是要杀我。出招吧,我接着。”
楼下的“军师”听到了天囚说的话,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低声对老二朱见财说:“师傅话说多了,看来他是真出事了,这次我们事成了。”然后就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站起来说道:“可以动手了。”
话一说完“军师”就不见了,就只剩下个朱见财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也站了起来,然后也不见了。
他们是怎么不见的?他们肯定不能突然不见。但是“彻地”可以。
“彻地”本来是东瀛浪人,因偶然机会来到了中土,天囚见他筋骨精奇便收了他做徒弟。将中土的奇门遁甲之术与东瀛的忍术结合研发出了一种新的招数,不仅可以让自己融于周边的事物中还能见别人也融于周边的事物中。
朱见财和“军师”就是这么消失的。可以说,“江湖”中来的人大部分都融在了这栋茶楼中,除了方才打头阵的王八和村口的三人其他都基本与这茶楼一体。
当然,还除开了“老大”。
“老大”一直都很想跟他师傅真正的较量一回,所以他这次没有选择伏击,而是正面交锋。他直接走了上楼,面对着天囚。
天囚苦笑着看着他的爱徒,忍住肺部的剧痛,说了一句话:“我让你三招,你出招吧。”
一个人的肺“烧”了起来他竟然还能说话?他是怎么呼吸的?
天囚已经没了呼吸,但是他依然还活着。
练《天囚心经》的人他的五脏六腑的功能已经慢慢地退化了,就像天囚的那样,他的肺已经慢慢地消失了功能了。可是他依然活着。
“老大”没有答话,他用他的手说话。
天囚的徒弟最多就只能在天囚手下学到一招一式,天囚总是说,一式就可以研出三招,三招又能研出九套。这样就可以无边无际地开发新的武学,竟然如此,又何必再多教呢?自己开创自己的招才是武学正道。
可是赵楚秦却学了全套。全套的“慈悲掌”。
然后他吸收了“慈悲掌”的神髓创出了“大慈悲掌”。
这整套“大慈悲掌”就只有一招。
一招融汇了百招千招万招。一招顶上了百招千招万招。
这一掌,威力或许不是最大,范围或许不是最广。但是,是最麻烦的。因为这一掌,很难躲。
也因为,这一掌虽不至于杀生,但是却能一掌粉碎人身上的所有能运气通气导气的经脉,直接将人打成废人,而且无一幸免。
现在“老大”出的就是这一招。他一掌就向天囚打去。
天囚定下神了,向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赵楚秦的掌就没了目标,可是他没放弃。他又出一掌。
天囚又向后退了一步,“老大”的掌力再次击空。可是“老大”仍没放弃,他又出一掌。平平地推出一掌。
天囚已经退到窗边了,他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他子的肺完全“烧”了起来,牵连着他的肝也跟着“烧”起来,天囚的动作缓了一缓。他余下所有的器官都也受到了牵引,开始发生异变。
那一掌正正打中天囚的胸膛。
天囚没有退。他硬接了这一掌。
这一掌能击碎人周身经脉将人打成废人,天囚硬吃一掌虽是功力精深但是在经受内天劫的时候也没了五成。现今又接这一掌,周身经脉当时就碎了五成。天囚就要这五成。这一掌帮天囚渡了这内天劫。“焚烧”天囚内脏的“火焰”因为没有了可以扩散的媒介而迅速消散,剩余的掌力也随之消散。这一掌打散了天囚内部的火。
可是天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周身的功力也就只剩下一成了。
而且,他还是很勉力地维持着这一成。他其他的功力已经随着那一掌散去了,退去了,永远无法复原了。
天囚慢慢地说道:“三招了。”
他也出手了,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人们看到的时候已经见到“老大”被甩了出楼子。同时,他们也看到他们的师傅吃了“老大”的一掌。所以他们立即、马上出手了。
但见满天的剑影刀光掌痕腿迹向天囚呼喝而至。
只剩下一成功力的天囚应付“老大”仍是“游刃有余”。
可是天囚两眼已为哀伤所充满。
最后,最后我还是要跟我徒弟决战。
最终,最终我还是为我的徒弟所搓。
到底,我该不该收他们做徒弟。
他们,都是苦命的人啊。
我,到底有没有做错。
已经没他想的余地了,他大喝一声,整个人忽然伏下,一掌打向茶楼的地板。
“一笑楼”发出了一声呻吟,缓缓地倒下了。
伴随着茶楼倒下的有十几声闷哼声。
这十几声们哼声是因为他们来不及从融身之地撤出。
天囚已经离开了这楼子,他刚才甩“老大”出去和打塌那楼子损耗了他剩下的一成功力。他必须找地方养伤。如果不是,他就真的是残了,废了,残废了。然后他又看到了镇口的那三个人。
那个老人是“老五”“鬼见愁”右有。
那个少年是“老四”“神见怕”左无。
而那个书生则是“老六”“倾天”方柱一。
左无右有是被任命把风的,而方柱一则与“老七”山田甲之助不和,“老七”在哪他就绝不去哪。结果这三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这三个人凑在了镇子口。
他们没有去凑楼子里的热闹,他们看到“老大”被甩了出去。
他们仿佛已经预料到了。
这些人想杀师傅?别说门了,窗都没有。
现在才是杀师傅的好时机。
他们把风看水的事已经完了,要过来讨份功劳。
现在楼子倒了。
楼子里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们的师傅现在也受了伤,看情况还是很重的伤。
他们的师傅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机会啊。
老人搓搓手,说:“这倒真是个不小的功劳。”
少年吐了吐舌头,也说:“也倒好,没人来抢这功劳。”
书生则说出了三人都想说的话:“那么,不如,动手?”
然后,三人同时说:“好。”
天囚又开始苦笑。
看来我真是个苦命的人。
看来我的命真苦。
看来我这次要完了。
这是我的命么?
三人一说完就动手,少年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剑,老人则从裤子里抽出一把粗糙的大刀。书生呢?书生在头发里摸出了一把梳子。
梳子?梳子!
刀光闪,一道狭长的刀光飞向天囚。剑气厉,一声尖锐的剑啸击向天囚。
刀,砍中了。剑,刺中了。
血沫横飞。天囚血沫横飞。他整个人就好象被割裂了,撕碎了。周身都是血。
但是天囚也出手了,出了两招,向前踏了三步。
第一招,扯断了老人的左手,第二招戳中了少年的左眼。向前踏第一步,书生被向后震退了三步。向前踏第二步,书生退了七步。向前踏第三步,书生没有退。而天囚也无法前进了。
因为梳子。
一把小小的梳子嵌在了天囚的右腿上,那梳子忽然爆炸。
“轰”的一声,天囚被整个人炸飞了出去,倒飞出去。然后就是漫天剑气。
强可倾天的剑气。让这天都倾斜的剑气。
倾天。倾天剑气一道一道连着不停地刺向天囚,仿佛要把天囚牢牢地钉住,钉在这天地之间。
血飞溅。
在转瞬之间,剑气已经消散了,一把厉剑已经穿透了天囚的左肩,将他钉在了地上。
方柱一开始笑,大声笑,开心地笑,笑下笑下就发现笑不出了。
他的左肩也插上了一柄剑。
他看到了他师傅冷冷的脸。
听到了他师傅冷冷的声音:“你穿了我左肩,我穿了你左肩,你炸伤了我右腿,现在该清算了。”说完他就一指。
一指点在书生的右腿上。书生开始惨叫,很惨很惨的叫。他的右腿开始腐烂,筋骨开始显露,慢满整条大腿全是死肉。
然后天囚就走。
慢慢地走。
他要走出这镇子。走出这镇子就算破了这杀局。
走出这镇子就有得生的可能。
天囚走到了镇口,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一个他本来认为不会再见到的人。一个不象人的人。甚至可以说,他不是人。一个没有了头的人还能算是个人?更何况那个人像只水鱼。
今天真是很多让我惊讶的事发生啊。
这事还真的要人命啊。
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天囚撞上了王八。以天囚如此高的身手,闭着眼都不会撞上人。因为,他撞上的不是人。既然撞上的不是人,又怎么感觉得到呢。王八就象一个完全密封的容器。所有的内力内气一切都不外泄。
他与这世界是浑然一体的。世界对他开放了一切,他就是这世界,这世界就是他。他完全将自己与这世界结合在一起,使得别人根本不能感觉到真实的他,感觉到他就象感觉到世界。
他又与这世界格格不入。世界对他开放了一切,他却对这世界封锁一切。他用秘术切断了一切气息的泄露。
他就象个只进不出的容器。
天囚望着王八,王八望着天囚。
“你不是走了么?”天囚问道。
“我没有走,我只是在等你。”王八答道。
“你有话说?”天囚奇道。
“是。”王八继续答道,“刚才人多不方便说,现在方便了。”
“那么你说吧。”
“好,我说。”王八“唰”地一声跪了下来。说道:“师傅,我对不起你。”
“不,你没做错,你没把我真正的罩门说出去,很好,很好。”
“可是,师傅你根本就没有练功的罩门。我说跟不说没有关系啊。”
“那么你是什么对我不起。”天囚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这对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伤。
可是他周身的功力只有平时的一成不到,他不得不赶快。赶快离开这里。
“师傅,请原谅我叛变。我十二岁的时候由师傅领进门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整条颈椎大部分都裂了,四肢也都给人削了走。是师傅为我报了仇,并且用西川秘术将我的生命安置在另一具身躯上延续。师傅又传授给我‘缩首’功让我能随心所欲的收缩自己的四肢。江湖里的人都不知道我缩来有什么用。但是这只有师傅和我知道。因为‘缩首’功可以让四肢和头与我的身体重新再融合然后从其他让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忽然出现。再加上师傅传授给我的‘龟甲’,使得我可以不畏惧近乎所有对我身体的攻击。是师傅带着我走到现在的,我真的真的……”
“行了,你说的话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过是因为不满意赵楚秦让你做炮灰而想来这里抢功的吧。你说这么多话是真的想跟我叙旧还是想拖时间?叙旧不是这样的吧。不用说了,出手吧。”
“师傅,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说完“水鱼”就出手了,他的出手就象是一只被人甩出去的“水鱼”完全是转着飞向天囚的。但见狂风大起,这天,这地仿佛都迎合着这只旋转的“水鱼”一齐向天囚攻去。“水鱼”已经跟着天地结合了,天囚还能不能应付?
天囚能不能战胜自然?
当然不能。可是他要试试。他边试边对他的徒弟说“这一招,是我开发出来的,既然是我开发出来的,我就一定能破。”
天囚飞跃而起,一跃跃了两丈高,然后一脚踩下。
这一脚竟也带上了雷电之势。
雷击狂风,猛击。
脚踏硬壳,狂踩。
天囚那一脚,连续踩了十七下,脚脚踩中王八的胸膛。
这个世上有没有上下都是壳的水鱼。
或许会有,但不是王八。不是被天囚踏于脚下的王八。
水鱼的背是最坚硬的,但是水鱼的腹部则相较较软。而这就是水鱼的弱点。
天囚就是利用这个弱点。
他要把王八的四肢踩出来。
这一脚而下就把王八带起的风全部踩散了。
这一脚,就叫做雷。
足踏风雷。
王八终究没有把头伸出来,他只伸出了手,手又出了拳,一拳打向了天囚的胯部。可是他却打空了。他怎么会打空呢?除非,那个不是个男人。
或者,不再是个男人。而天囚,就是一个不再是男人的人。
天囚只能苦笑,苦笑着对王八说:“其实,这才是我的弱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然后一脚就把球一样的王八踢飞了。
“踢球”。再然后,他就踩到了一个头。一个原本应该安在王八头上的头。一个假头。
他只能继续保持苦笑。
天囚终于离开了小镇。
然而,他三月十二离开了京师用两天的时间来到明阳,却在四月十三才赶到京师。他中途短短两天的路程连续遇到了近四十二路狙击。全部都是“囚天盟”的弟子、门徒、熟人、朋友。他只能潜进深林,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潜回了京师。可是,一切都变了样。
“江湖”叛变的消息一传出,“十万天兵,八方天将,五路天神,三条天路”全部都反了,彻底地反了。整个囚天盟险入不断的内战之中,盟中分成几个大分支,而“江湖”的势力无疑是最大的。“五路天神”占了三个,“八方天将”也有三个,再加上“老大”是“三条天路”中的“上”,结果“江湖”仅用一个月的时间就重整了整个“囚天盟”。
“老大”用铁血手段和惊人的魄力,在一个月的时间连续收并剿灭了所有的“敌人”。并在江湖之中下放了通缉令,全线通缉“天囚上人”。还把“囚天盟”正式更名为“江湖”把总部迁到了江湖镇中。
这一连串的事是在其他人狙击天囚的时候完成的。
天囚回到了京师,看到了他半生的心血全部都为人所得。却并不显得过于惊讶,仿佛已经早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他易了容,化了妆,回到了昔日的总坛,看着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帮众。静静的,默默的,却忘记了忧伤。
他又有什么忧伤的呢。
他的心早已被伤,被废,被破。他的心已经没有了。
这不同于内天劫的焚毁,而是切切实实的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了。
这一把,阿赵赌赢了。天囚默默地想着:
这是天命啊!注定阿赵要取代我。我忙活了这半生,天注定我要为别人打下基业。这,也是天对我的报复吧。
早在“江湖”叛变的时候,他就已经丧失了做梦的心。
半生的梦碎了。
可是他的人并未破碎。
他的基业有人继承,他只是想这江湖安定,他只是想这江湖安定。他其实没有多大的野心,也没有多大的抱负。他只是想少一点人受苦。而今,连这些他都不用想了。有人会去替他想的。
他相信,赵楚秦会替他想的。
赵楚秦有他没有的野心和抱负。所以赵楚秦最终会得到他的一切,甚至超越他的一切。这也就是他甘心在明阳镇明知是杀局,明知是九死一生的杀局也坦然的面对,他不知道天劫会在那种情况下发生。可是他要的结局最后还是出现了。
还好,伤的人是我。
还好,这天下没有太乱。
赵楚秦能做得比他更好,所以他把这权力,这名望,这金钱,全部给他。
他逼着“江湖”叛变,这样他们能心安理得的去享受这些东西。只有叛变,才不用担心被说承接上一辈的福泽。
他本来有很多机会去灭掉“江湖”的。但是他没有。
他本来有很多机会在明阳镇杀掉那些叛徒的,但是他还是没有。
他不想。
再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徒弟。
只有徒弟杀师傅,没有师傅杀徒弟的。
这,不过是个伤局。伤他的心的局。
这,都是我的徒弟。
青竹独自离开了剑林,独自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来到了一片不知名的竹林。
“江湖”的追杀很快就到了吧。那就让它来吧。
我等着,侯着,盼望着。
盼望着你来。
赵楚秦。
青竹走到了一棵青青的竹子旁边。
这里是哪里了?我走到哪里了?我应该要走去哪里?
真是头疼。
青竹用手抚抚额头,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就贸然上路,真的不是好玩的。现在倒好了,都不用想要走去哪里了。因为:迷路了。
青竹是个典型的路盲症患者,现在就是他迷路的时候了。
路盲还一个人走。
唉。这还叫高手?
一片乌云慢慢汇聚在青竹的头顶。
恩?来了。
是的,来了。
江湖的第一拨追兵来了。
追来的人全都是没有名字的追兵。他们的名字就只有他们的代号。
一共二十五个人。从一排到二十五。
“十一”说过,这二十五个人根本不需要名字,他们只有在真正成名之后才配有名字。人的名字不是用来糟蹋的。所以,这二十五个人只有代号,就象“十一”一样。
但是这二十五人中也有“十一”。
这个“十一”也是个杀手。
“十一”被任命为这二十五名杀手的首领。
首领说话了:“你到处乱走,我们追你追得很麻烦,我们本来在落龙岭等你,但是你却偏偏不走那里结果让我们一堆人全部都追出来。”
青竹却气定神闲地说:“哦,那么说,我是花了?”
首领楞了冷,青竹继续说:“那么你们就是蜜蜂了,追着我不放。”
首领却笑了,说道:“我们是来采蜜的,请,请跟我们走一趟。”
青竹的手忽然都收进了袖子里,说道:“哦,那我能不能不跟。我不能贸然地跟着一群采花大盗走。”
首领继续说:“那成,你可以先去死,这样就不用跟来了。”
首领的话要不要听?首领的话能不能听?
那要看首领够不够分量。但是,这个首领够分量。
这二十五人是“十一”手下的另一个杀手集团,就叫做“无名”。
因为“无名”,所以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实力。不留名号的人做了什么事,谁会知道?
可是,青竹不想听。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左手,比画了一个掂量掂量的手势。
说道:“你,们,还,不,够,斤,两。”
然后他出手了。
他的左手忽然伸长,直直地抓向“十一”。可是“十一”没避,没闪,没动。只是定定地站着,他幽幽地说:“欢迎进阵。”
异变陡生。
整片竹林忽然黑了下来,完全地黑了下来。
青竹的手抓了空。他实在不应该伸手去抓。他抓住的只是一株竹子。
他为什么要出手去抓。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是忽然有了那种欲望。他想去抓抓。
他想抓抓看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就是不断的“沙沙”声。
再然后,青竹就感到他的手被人抓住了,然后是他的脚,再然后是他的头,他的全身都被手抓住。
再再然后呢。再再然后青竹出脚了,他的脚被人抓住了但是不防碍他出脚。
他一出脚就踢中前面的竹子,那竹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有变化的是这竹子后面的竹子。
后面的竹子倒了十根。整整倒了十根。
然后就是十声闷哼。整整十声闷哼。
他有踢到人么?他没有踢到人。
但是他踢到了那些人的命。
他这一脚就叫做“借命”。以周边事物为媒介将围绕着自己的生命都吸引过去然后一击击破的奇术。他一脚踢倒了十根竹树,这也是他一脚的极限了。
所有抓住他的人都放了手,他们都受了伤。不轻的伤,不得不放手。
然后青竹就向林子深处飘过去。
常人进阵都是想出阵。可是他却要进到这阵的最深处。
常人是用走的,他是用飘的。这样他不怕碰到地而触发了阵法的变化。
青竹就象是个幽灵。就在黑暗中飘荡。
黑暗不仅没有给他影响,反而还使得他变得更强。
我就是个适合黑暗的人。
我是个黑暗的人。
青竹慢慢地飘,一直飘到了林子的最中央。
这个阵叫黑。一片漆黑/
而黑的中央,是这个阵的阵眼。黑的中央是光。
黑的中央竟然是光。
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因为“无名”找不到目标。他们不能攻击被光笼罩着的目标。
可是有一个人却行。
他才是真正的首领。
青竹已经到了阵眼。然后他看到阵眼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向青竹招了招手:“嗨,我是山田甲之助。”
“老七”“彻地”,山田甲之助。
但是青竹却没有惊讶。
他只是说:“我是来找你的。”
山田甲之助也没有惊讶。
他也只是说:“我也是来找你的。”
“那么,我们没得选择,只能一战了?”
“对。”
“‘十一’,是你杀的吧?”
“是。”
“为什么?”
“义。”
“你是说你是想替天行道?”
“不是,我就是天,不用替,我就在行道。”
“你果然够狂。”
“过奖。”
“我只见过一个人能比你狂,可是那个人被我们打败了。”
“谁?”
“我师傅。”
“‘天囚上人’?”
“是。”
然后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进阵吧。”
“好。”
青竹不再飘了,他慢慢地走,走向“黑”的阵眼,走进了光之中。山田已经不见了。
什么人能够在光明之中消失?光不是能照亮一切的黑暗么?既然这样,那人怎么能不见?
环境忽然变了。
整片林子忽然变得一片血红。
“这是我师傅所创,以五行之术附以东瀛血杀奇技然后再加上奇门遁甲为引而创出的阵。这个阵让我改了一下,杀气更浓,今天就用来招待你。”远远传来了山田的声音。
青竹根本不识这个阵,但他决定闯阵。
哪怕是刀山,哪怕是火海。他都决定闯一闯,试一试。
什么都不试,这人生岂不是很无聊?
有些人注定要无聊一声。可是青竹却不。
如果这是一个局。他就一定要闯进这个局,闯出这个局。
这个天下,就是一个大局。他就要潇洒地闯进这天下,然后再潇洒地闯出这天下。
他是一个道士。但他的杀心却比平常人要大那么一点点。一个杀心大的道士
就这么一点点就够了。够他闯破这局了。
他要以杀止杀,他要跟这血杀之阵比杀气。
他直面这血红的竹林。
然后“唰”地一声向东南角急飞。东南角是“无名”追来的地方。
他就要向那里飞去。
既然“无名”能来,那么那里一定就是一个入口。一定有破绽。
很多时候入口也能变成出口。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可是,他猜对了没?他是用猜的。
但是,他赌对了没?他赌的是命。
对了。
他冲了出去,冲了出去就发现眼前是一片冰蓝。这个阵还没完。
他感到了冷。
彻骨的冷。冷到他想回到刚刚的阵里。那个阵,除了血气浓,真的就没什么。他有点后悔了。可是他没得回去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冰墙。
刚才没有这墙。可是现在有了,他没得回去了。
他究竟有没有真的赌对。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不能去想了。
无数的冰锥、冰片、冰球向青竹砸去。
青竹只能躲。一躲就又有更多的冰砸过来。
冷。冷得他不想再躲。
但他必须躲。他决定继续闯。
没得回头了。这个阵的名字,就叫做“有来无回”。有来无回的血杀之镇。
只有具备无回的勇气,才能闯破这个阵。
青竹继续向东南角直冲。
他要一冲冲到尾。
他也一冲冲到了尾。他被一道火墙挡住了。他身上的杀气更胜了。火焰竟然无法靠近他。
这就是尾。
阵尾。
他开始找门。
遁甲有八门:生、死、休、开、杜、景、伤、惊。
他的左手开始掐指。
今日,阳遁三局,指符天任落九宫,值使生门落二宫。
生门在戍乙之位的天冲。
此处乃火阵,刚从水阵而来。水克火。看来难行。再附上今天卦相。
嘿嘿。
看来这个阵还是要回到血阵里面破。
他的鼻子慢慢闻道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一股比他身上的血气还浓的血腥味。
移阵?移阵!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青竹不由得掩住了鼻子。青竹正想找这血阵,结果不用找了。这阵直接找上门来了。
“无名”。
“无名”到了。“无名”方才被青竹伤了十个人。现在这十个人的伤势全部好了。完全好了。青竹伤他们的招数叫“借命”。而他们恢复伤势的招数就叫做“换命”。拿命换命。他们砍掉了半片的竹林。就在青竹闯阵的时候砍掉了半片竹林。用这半片竹林的生机换来了自己的伤势的复原。
“换命”当真能换人的命?“换命”或许真的能换人的命。
“十一”慢慢地走到了青竹的跟前,说:“这阵,你不用闯了。这局,你不用破了。你,过不了。”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才为了追你,我们从土阵追了过来结果搞成了这个模样。
风尘仆仆。
“土阵就是土?”
“错,土阵就是大地。”
“有沙?”
“风沙。”
“风和沙?”
“所有需要泥土、沙砾的全部都在土阵里,沙暴、沙卷、土墙、土枪。还有土坑。”
“土坑?感情好,你掉土坑你去了?”
“十一”的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说:“不瞒你说,我还真的掉了下去。”
“哦,你掉了下去还能出来?”
“十一”的脸又红了红,继续说:“额,是山田先生放我们出来的。”
“怎么你的脸老是红,难不成你是女的?”
“十一”的脸更红了。然后青竹才发现,“十一”真的是女的。
弄了这么久青竹竟然没发现对方是女的。青竹的脸感到了一阵发臊。他这么多年来,最怕跟女的为敌。尤其是少女。
“无名”的首领竟然是女的。
其实“无名”所有的成员都是女的。都是少女。
他们本来都是流浪的孤儿,没了父母四处受人欺负。赵楚秦一次偶然路过“十一”流浪的城镇,看到了连名字都没有的“十一”,忽然发了善心,收容了她。就象他师傅收容自己一样,她收容了“十一”。他把“十一”交给了“江湖”中的“十一”,他要把“十一”培养成另一个“十一”,培养成“江湖”中的刺客,杀客。
“无名”其实是“十一”组建的,所有的成员的收用都是她的意思。所以说,“无名”是一个杀手组合,也是一个人。“十一”是主,其他都是陪衬。“十一”就是“无名”。“江湖”中的人都喜欢叫她“无名”来区分“十一”,两个都是活到只剩爱好的人了。
“无名”和“十一”只有一点不同。就是“无名”不嗜杀。
就是这点促使“无名”无法完全取代“十一”。杀手不嗜杀是个好杀手么?杀客不喜欢杀是个好杀客么?一日走上这条道,终生就得走这条道。没得回头。除非,你够实力。
这也是“十一”给“无名”的忠告。
可是,现在,“十一”已经死了。
“无名”是江湖中新的“十一”。她终于走向了权力的一个新的高峰。
“无名”该不该感谢青竹?是青竹杀了“十一”。
“无名”没有感谢青竹。
她只是对青竹说:“山田先生放我们出来是为了杀你。”
青竹回过神来,问:“杀我?你,还是你们?”
“你,我们。”
青竹很喜欢笑。也很喜欢苦笑。他的苦笑很好看。他的苦笑比微笑还甜。
他现在就在苦笑。“我从来不打女人更不杀女人,刚才是不知道。我道歉,赔罪,劳驾各位女侠放小道一条生路,小道不胜感激。当然,女侠如果想算算命的话,小道愿意帮忙,女侠今年贵庚?在哪里出生?有没有谈对象?”
“无名”也笑了,开心的笑。他的笑比青竹还甜。
青竹到这时候才发现“无名”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少女。
他有些呆了。
然后“无名”的笑容消失了,慢慢地说:“我不是女侠,我只是个杀手。而你,是猎物。杀手,从来不跟猎物谈条件。”
就在这时候,土地忽然有了几丝异动。
一个人头慢慢地冒了出来。山田甲之助。
“无名,我等得太久了,这个人,还是给我解决吧。”
所有的阵在山田出来的时候就消散了。剩下的,就只有血了。血和血气。还有杀意。
“这些阵只是用来拖你时间的,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吧。”
不等青竹回话。他就直接出刀。他用的是刀。三尺长的太刀。(日本刀)
他一刀划出一个华丽的弧线直劈向青竹。
青竹也出刀,青竹用的也是刀。青竹一刀就格住了山田的太刀。
然后青竹的刀不见了。
青竹并没有带刀,他的刀哪里来的?
可是他又出了刀,没有刀,哪有刀光。
那一刀就像一道光,一道绚丽的光。
那一刀又像一朵花,一现的昙花。
山田没看清青竹的刀,他只能后退。“无名”也没看清楚青竹的刀,她想向前。他们都想看清楚。青竹只是定定的站着,气定神闲地站着。
他就像一棵挺立的清竹。直插大地。山田望着这竹,就定定地望着这竹。
他死了么?他怎么死的?难道是青竹那道刀光?
山田没有死,他只是蓄气。然后,缩地。缩地。是东瀛忍术的一种。
其效果已经接近瞬间的短距离移动。
山田已经到了青竹的背后,又是一刀砍下。他的刀再次被格住了。然后那刀忽然又不见了。山田还是没看清楚青竹的刀。他只能又缩地。又转到了青竹的背后。再然后。
一道刀光从天而降。那一刀,仿佛划破了天地。
那一刀,仿佛要劈开天地。
“倾城一刀!”山田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他师傅的刀法。倾尽一城之力全力劈出。当他看到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被卸掉了。“江湖”中又多了个残废的人。
在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他师傅的重生。只有他师傅,才能劈出如此的刀,一刀倾城。山田慢慢地跪下,他哭了。他真的哭了出来,哭出了声音,哭出了泪水。
大男人的,他哭了,他想到了他的师傅。他想起了他的师傅。他想到了他师傅传他刀法的那会儿。他想到了他师傅传他阵法的那会儿。除开“老大”他是跟着师傅最久的人。他其实很爱他的师傅,他的师傅从来没有看错人。他真的做出了一番成就。他成了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刀客。可是他还是做错了。他叛变了,当时“江湖”在讨论的时候有为数不多的人在争论杀师傅的。他就是坚定的反对者。但他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老大”说:“杀了。”
“老大”说的话,他不得不听。不听,又怎么算是老大呢?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他师傅在青竹的身上重生。
不知道师傅死了没。
但是,这么重的伤,应该死了吧。
不,他不能死。
可是,他必须死。
他很矛盾。他矛盾得哭了出来,他已经完全没了战意了。
那是倾城的一刀。
“无名”也没了战意,他也看到了青竹的那一刀。他看到青竹的那一刀是从哪里发出从哪里收回的。那刀,完全是从袖子里发出,收回的。
袖中藏刀。袖里刀!
“十一”虽然嗜杀,虽然贪财,虽然好权。但是他对自己人很好。他对“无名”尤其好。在“无名”发展、训练自己的组合的时候,他总是发表自己的建议。他很关心“无名”。他总是想,他杀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很担心天谴。每次想到他师傅的事,他的心都很不安乐。可是看到“无名”后,他的心平定了很多。
有一次他跟“无名”说:“十几年前,江湖上曾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一个刚出道少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跟当时‘十二帮’的‘龙见野’蒙放闹矛盾,在九华山决战。当点的蒙放正值壮年,武功高强,才三十出头就做上了‘十二帮’中‘龙帮’的长老。而那少年却连名字都不为人知。江湖上都说那少年跟蒙放打成了平手,可是我当时到了场。这事不是这么回事。蒙放输了,而且是惨败。那少年总共就出了三刀,第一刀削掉了蒙放的耳朵,第二刀削掉了蒙放的左手,第三刀就差一点就要了蒙放的命,但是他没砍下去。我在这里说是要你记住,那少年用的是袖里刀。袖里刀是连我师傅都觉得恐怖的刀技,因为练成了袖里刀就一点能具备指间剑,练成了指间剑就一定可以掌握掌中仗。这三路手法合用的威力让我师傅都感到畏惧。这江湖上,估计就只有这少年能会这招了。你以后遇到了使出这刀的人,记得,千万不要交手,逃吧。逃对杀手来说不算什么。这三路招数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无形,无影,无踪,完全就是无所知的无端。”
这些话,“无名”一直都记得,他一直都想见见这个拥有能让“天囚上人”都心惊的招数的少年的样子。他现在应该也有三十一了。
再后来,“十一”死的时候“无名”也去了祭奠,在看到“十一”尸体的时候,她看到了“老大”的震惊。听到了“老大”的嘀咕:“指间剑,指间剑。”
他更迫切的想见到这个少年当然,现在已经是个大龄青年了,所有他主动请缨来做这次追杀的先锋。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可是,看到了只会让她害怕。一刀就卸下了山田的右臂。
袖里刀,指间剑,掌中仗。
寸里乾坤。
“你说你叫青竹?”慢慢的,树林里走出了一个人。一个残废的人。一个没有了右腿的人。一个书生。一个没了右腿的还能“走”出来的残废书生。
他是怎么“走”的?他每一步都是向前跳。
他管跳着前进叫“走”。
“是。”
“好了,现在我跟山田老鬼都残废了,大家都是残废人,又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了。”
那书生慢慢地“走”过了跪在地的山田,走到了青竹的面前。
“先在我介绍一下,我姓方,名柱一。”
“老六”“倾天”,方柱一。
“你刚才那一刀是‘倾城一刀’吧?”
“是。”
“那好,我练的是‘倾天一剑’,我们来比画下吧。”
“好。”
二十七年前。
天囚从京师离开后就完全失踪了。他失踪的事在江湖上大为宣传。
“天下第一”被击败了。“天下第一”完了。
“江湖”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天下的局面在天囚完了之后彻底地乱了。“囚天盟”因为天囚的离开而陷入了混乱。“囚天盟”乱了,这天下又怎么会不乱?
结果那一年就发生了很多次大战。能震动江湖的大会战。
“江湖”挑起了整个江湖的大混战。许多的门派就在那一年彻底的洗牌,重组。
总有人来收拾混战后的残局。
“江湖”就是收拾残局的那个“人”。“江湖”这个整体运做起来就象个人。
虽然,“江湖”中的十九人已经有三个残废了。一个没了一只眼,一个断了只手,一个废了条腿。可是“江湖”没有被击垮。这点点“小伤”它还不放在眼里。
在“老大”的带领下,“江湖”不仅重组了“囚天盟”在京师的总部。还收拾了“囚天盟”在江湖散布的几乎所有的势力。
“老大”用了一个月收拾了京师的混乱局面,用了三个月收拾了江湖的混乱局面。用了五个月坐上了江湖霸主的位置。也正因为“老大”的高超的手腕使得“囚天盟”的根基并未受到大的破坏。
当然,少了个天囚上人。
“囚天盟”少了“天下第一”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当然不是,天下第一变成了“江湖”。
“江湖”变成“天下第一”只用了九个月。
但是为这九个月“江湖”中人付出的努力却是十分大的。
付出之后收到了回报,人们当然开心。
开心就要庆功。
庆功宴。
“江湖”十九人全部都到了。这个宴会就只是十九人的宴会。
其他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本事参加这个宴会。
这是“江湖”的宴会。
因为,收拾残局的是这十九个人。有功劳当然就是这十九个人。
宴会一开始,“老大”就说:“现在好了,你们以后叫我,要么叫我‘老大’,要么叫我‘秦’。”所有的人都定住来望着“老大”。
“老大”继续说:“我失意的时候,你们可以叫我‘赵’,我得意的时候,你们可以叫我‘楚’,而今,正式我大展宏图的时候,你们应该叫我‘秦’。”
当然没人敢这么叫,谁敢这么叫“老大”。
可是“老大”的话却也让他们心安。
叛变的事是成功了,但是他们没有杀掉他们的师傅又算是这叛变失败了。
而今“老大”说的话算是叫他们揭过师傅没死的那件事。
“老大”不再去管了,不再去追究了,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结果那天晚上十九个人醉倒了十八个。只有“老大”没醉。
师傅,你,你又在哪里啊?
其实,天囚并未走远。
最起码离这京师并不是很远。
他回到了明阳镇。
这个让他差点死无葬身之地的明阳镇。
他再来的时候别人已经认不出他了。
他来的时候是个普通的中年人。
他再来的时候却是个普通的老人。
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什么让一个人一个月之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天劫啊!天囚在心里默默地叹息。死去活来。天囚等于是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他在明阳镇找了个摊位做了个相师。每天日上三竿才在摊位上帮人相命。
他每天只帮七个人算。
他没有家可住。他住在山神庙里。
这庙就离“一笑楼”的废墟很近,很近。
他的摊位就在那村头的榕树下,结果下棋的人都找不到位置。
谁都不忍心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走。人们就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可见,这条镇里的人,还都真的是蛮善良的。
但是有个人却改变了天囚往后的生活。间接改变。
那个人是这镇子里的一个落魄的流浪汉。也是一个酒鬼。
可是镇子里的人接受了他。
但是,这个人不仅是个酒鬼,他还是个恶棍。他最喜欢惹事生非,但镇子里的人都忍让惯了,没人去管他。久而久之,这酒鬼就成了明阳的一霸。
其实,这酒鬼除了爱惹事,爱喝酒,没别的什么不好的嘛。
镇里的人也就这么跟他相处了五年。
有一天,他抱了个小孩进镇子。他对别人说,这是他的儿子。然后,他就开始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他开始干活,每天上山砍柴,挑到镇子上卖,然后晚上又找到了份更夫的工作专值夜班。
他的生活也就慢慢地有了起色。
镇子里的人常常说他,他的儿子是个福星。
他也常常说:“我的儿子是个福星。”
可是,他的运气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他上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只知道,他的儿子一直没人照顾。
镇子里的人很迷信,正如一开始他们迷信那个孩子是福星一样,现在他们迷信这个孩子是个煞星。克死了他的父亲。
其实,那也不一定是他的父亲。
他的儿子很俊,很俏,皮肤很好。与他的父亲完全是两样的人。
镇子里的人都爱这孩子的俊俏,但是没人肯收养这孩子。谁敢收养这煞星。
他们很善良,他们每天都有一个人送些吃的喝的到那个家。
那个破旧的家。
他们又很冷漠,他们除了每天送吃的到那个家就不再管了。那个家的小孩,只有四岁。
一个四岁的小孩怎么自理?但是,这个四岁的小孩真的活了过来。每天吃着镇子里的居民送来的食物,顽强地活了下来。
天囚知道这件事。
他把孩子接了回家。他觉得这孩子很像赵楚秦。
他就把这孩子接了回家。虽然,他也没有家,他住在山神庙。
事先他没有问这孩子愿不愿意,这孩子也没有说他愿不愿意。
他只是定定地过日子。
一直到他六岁那年。
天囚忽然对他说:“我要你学武功。”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点头。有时候,天囚真的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说什么都只是点头。但是他并没有理会。
天囚教孩子的第一招便是吼。
他让孩子独自一人站在山上对着山下吼。怒吼。吼了整整一年。
一年之后,小孩的嗓门变得特别大,说话的气也变得特别长。
然后天囚就教孩子练气。用一年吼出的气做基础来练气。
练了三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想,就只练气。
一练三年。
孩子就盘坐在庙里坐了三年。当他起身的时候他发现他的骨头已经硬了。完全的僵硬了。他很勉强地活动一下四肢。站了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天囚一直在望着他。
天囚也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望着他望了三年。直到他活动为止。
镇子里的人三年没找到老头,镇子里的人三年没有见到小孩。他们认为是这小孩克死了那老头。
镇子里的人也三年没有去找老人和小孩。老人的命真不好,这小孩就当是老人的陪葬吧。
他们认为,人总是悄悄地来就悄悄地去的,其他人没有必要去打扰别人。
多么睿智。
孩子已经是少年了。十岁了。开始懂事了。然后天囚就开始教这少年武艺。
天囚完全不教这少年套路,他只是让这少年跟他对打。
打了整整五年。
在这五年里,天囚使完了他所有的招。
在这五年里,少年看通了天囚所有的招。
少年学会了天囚所有的招。他是天才。
这是天囚对这个少年的最后评价。
天囚死了。他在少年学会所有的招后就死了。
死之前他静静地把少年招过来,静静地递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给少年。
一本仅仅只有五页的书。《天囚心经》。
《天囚心经》的扉页上只有两个字:“莫练。”
翻一页则又是两个字:“逆天。”再翻一页,还是两个字:“天劫。”
整部经,其实只有两页是主要内容。
可是,前三页才是整部经的重点。重点中的重点。
常人莫练。逆天而行。小心天劫。
我不是常人,我就要逆天,我不怕天劫。
然后少年就练了。
两页纸的心法他只练了半个时辰便大功高成。
然后他就开始看那封信,信上写道:““老大”赵楚秦,“军师”司马重九,“财神爷”朱见财,“神见怕”左无,“鬼见愁”右有,“倾天”方柱一,“彻地”山田甲之助,“水鱼”王八,“无面人”孟开,“诛”萧小,“十一”,“单皇”马单,“双王”李双,“明王不动”见心,“刀狂”江山,“一拳破关”霍不一,“掌能容物”陈无二,“刺狼”杨丈 ,“无惧”柳化。闲人莫杀,切记。”
少年慢慢的收起了信。他总会有一天知道信中的人是谁的,他一点都不急。
刚好,他的天劫来了。
时间刚刚好。他一看完信天劫就到。
是老人一开始就算好的么?
少年只知道这老人叫天囚。
少年不知道这老人为什么一直不肯收他为徒。
少年以为这老人会说的。但是少年不知道老人这么快就去了。
少年也不知道老人竟会留下这么一封信。
少年更不知道,老人走了没多久,他就要开始渡劫。
第一劫,也是最难的一劫。
《天囚心经》讲的是逆天而行,逆天的第一步就是最难行的。
天劫。
应劫之人,逆天而行。渡过成神,不过飞灰。
《天囚心经》上的心法并是太难懂。
但是,不懂的人不懂的地方是《天囚心经》上所说的后果。
应劫。
这本书只有廖廖数页,所以很难说它是“书”。总是在一些很特别、特殊的时候才回出现在一个很特别、特殊的人的周围。它讲究的是机缘。但是这本完全凭天意出现的“书”却说的是逆天而行,与天的意抗衡。这是老天开的玩笑么?
这或许真的是老天开的玩笑。
这本经只会出现在应劫之人的手里,也才有应劫之人练了才有后果。这些人,就是天注定要惩罚的人。挨完老天爷的惩罚没死的,傻子都知道能成神。
天囚就是这么一个应劫之人。可惜他功败垂成。
现在又被这少年拿到了经书。
少年练了。少年练出了效果来。
少年也是应劫之人。注定的多苦多难多灾害。
“三多”之人。
“三多”之人总有些特点,就比如“宁鸣而生,不默而死”。老天最爱跟这种人开玩笑。开大玩笑。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是〈天囚心经〉的正文部分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就是:若夫成大道者,必须逆自然之力而成。简曰‘逆天’惟夫逆天而行,方能不受天所控,超脱六道,不入五行。
逆天而行的第一步就是逆周身经脉。
周身经脉一逆,整个人就象完全倒了过来一样。什么都开始反转。
第二步就是逆转所有的活动。包括说话,吃饭,做事都是倒转的。从尾做到头。
第三步就是逆转生老病死,由死入生。
然后第四步就是将前三步逆转的东西再逆一遍倒逆成顺。
这样的人,看起来好象与常人没有区别。但事实上他们已经经历了两次人生。
而完成这些,天囚用了半天,少年用了半个时辰。
可是完成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应劫。
尤其是第一个劫。内天劫。
外天劫好渡,内天劫则要命。
每一次渡内天劫就像是在赌命。跟老天赌命。赌自己的命够不够硬。青竹觉得他的命够硬。天囚都说:“你是个命硬之人,四岁父亲逝世你都能挺下来,你的命格真的够硬,将来一定能做大事。”
少年按照书上所说的方法盘膝而做,调理气息。
他的心脏开始焚烧。
他用全部的心力、精力、意志力。所有的真气、内气、脉气去护住心脏,切断心脏到其他器官的联系。这就是应劫的方法。
不让焚躯之火蔓延至周身,然后咬紧牙忍受这苦楚。
如果让这内火烧到了身体的其他器官,那还不如死了好过。
这火,几时才熄?这火,怎样才熄?这火,自己会熄。
只要碗饭时间这火就会熄。
当然,有条件。
条件就是这火没了柴薪。
火要有柴才能烧起来。如果火没了柴,那么就不必烧了,只不过是星星火点,转瞬即逝。而这内天劫的焚躯之火,所用到的柴,就是人体内周身经脉上流动的所有的气。以及人的意念。一个软弱的人,他的意念也相应会软弱,人一软弱,这火就有了燃烧起来的媒介。
一个人有没有高深的内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顽强的意志力。顽强到能够与天抗衡的意志力。这也是渡这天劫的关键。
外天劫说好渡,其实也不见得。
外天劫其实就是命运,人不管有没有练什么“天囚心经”、“地困心法”之类的,都要渡这外天劫,无时无刻地渡。这外天劫就是人的喜怒哀怨,就是一个人的际遇。所经历的事,所听到的话,都是外天劫的表现。这是人难以改变的但又很需要去改变的,这就是“命运”。
而内天劫则是只有修炼“天囚心经”才有的。
外天劫是天对人的试炼。
内天劫是天对逆天之人的惩罚。
少年现在就在承受天对他的惩罚。
第一层天劫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发生的时候应劫之人并没有相应的内力去抵御它。只能靠意志力来抗衡。渡天劫,一个人修炼出来的真气是永远不够的,只有渡过了第一层天劫人才真正具备与天抗衡的功力。
这也是真正的《天囚心经》
逆天而行已经不需要文字了。这不是文字所能解释清楚的。要想知道?
那你去试试吧。
少年就在尝试。
他只觉得他的心好热。好火。窝里火。
他只觉得他的心好痛,烧得好痛。心痛。
他感到心痛。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所有的事都憋在了心里。他几乎,没有跟天囚说过一句话。天囚也很少跟他说话。天囚不让少年叫他师傅,天囚对少年说:“如果日后要谈到我,那么你就直接说‘那个人’。”少年照做了。
而今少年觉得很心痛。心痛为什么他有这么多话没说出来。没对他父亲说,没对老人说。他只能对自己说。
他现在很想说。
他很想叫老人做“师傅”。
师傅!你在哪里?师傅!你到哪里去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可是他不能说。他说不出来。他的心痛到说不出来。
他的心完全地烧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火焰。他已经感受到了那火焰的温度。他还感受到了那火焰给他带来的痛苦。他真的很想大声地叫出来。但是他不可以,他不能。一叫,他的气就散了。一散,那火焰就扩散了。火焰一扩散。他就完了。
比死了还惨。
那是完了。真正完了。
少年还不能完,少年还有很多事没做。少年还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少年还要享受下他还没开始的人生。少年还要完成老人的遗愿。虽然少年不知道找这十九个人干什么。但是,老人的话他还是听的。少年还要找个老婆,生个小孩,做做生意,赚赚钱,过完这生。少年不能死,不想死,不愿死。
可是他既然开始逆天。这就由不得他选择。他必须渡劫。他既然开始渡劫,就注定他要开始跟这老天扯上关系,注定他要做大事,也注定他成了“三多”之人。注定少年不能轻松地找到老婆生小孩做生意赚钱。注定少年不能平淡地过完这生。所幸他命够硬。
逆天之人为了什么?
超脱六道,不入五行。做大事。
他要做大事,就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命够硬,命硬就能搏,搏了就有机会赢。
要搏首先就不能怕痛,尤其就不能怕心痛。
他要保住他的心。
一个人,没了心,他还能是个人么?
他还是个人,所以他就一定还要他的心。
少年强忍痛苦,极力地保持着自己护着心脏的“力”不散。可是这次天好象真的决定惩罚这个少年。这次老天没开玩笑。这次的内天劫竟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少年就这么整整撑了一个时辰。
渡完之后少年在想,他的心,到底还在不在。他的心,烧成了灰么?
他不知道。
渡完劫之后少年就昏过去了。昏死过去。
他昏了三天。他的心脏没有烧成灰。烧成灰的是他全身的衣物。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是立马跳了起来。
原来我没死!
我竟然成功了。
然后他的脸就红了。
他是个“光”人。他成了个“光”人。光溜溜,赤条条的一个人。
少年后来都忘记自己是怎么搞到一身的衣服了。
或者是他自己忘记的。自动省略。把记忆隔离。
毕竟。
借衣服这事可不是什么好回忆的事。
后来,少年进了一个道观。
少年没饭吃,道观有饭吃,所以少年就去了道观。
他去吃饭,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出了家。
再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被人赶出了道观。
观主赶走他的时候说道:“吃吃吃,你这人就知道吃,除了吃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做出成就。”
青竹带着观主的话很无奈地步入了江湖。
他进道观的时候十五岁,出道观的时候十六岁。
但是青竹又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有东西穿了。
虽然只是一件破旧的道袍。
人看一张皮。他穿着那张皮就是个道士。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道士。但是这张皮够他吃饭用了。
要做大事就要能吃,会吃,吃得到。饭都吃不饱又怎么有力气,没力气怎么干大事。
这道士一出道就干出了一件大事。
这道士一出道就挑上了“十二帮”的梁子。
这道士就是青竹。
“该做个了断了。”
一个人慢慢地从林子里面走出来。一个很高的中年人。
方柱一看到这个中年后神情马上变得尊敬,山田也停止了哭泣。
在这个中年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蒙着脸的人。
这是个男人,这次不会错了。
青竹想到。这如果还不是个男的,我也不用活了。都三十一了还分不清男女,被别人知道了真能笑死。
中年人慢慢地走到了青竹的身边。他拍了拍青竹的肩膀。
“后生可畏啊。”
“做个了断吧。”青竹也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
两个人就好象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好朋友,竟互相打起了招呼来。然后就在林子里拉起了家常。
如果这放在这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或许人们都不会觉得怪异。
可是,摆在这里就很不正常。
一个受了伤,流了血的男人就跪在旁边,一个出了剑,咬着牙的断腿男人就站在前面。还有一个眉清目秀但仿佛受到很大的惊吓而说不出声的少女站在后面。周围还围了二十来号人。再加上还有一个蒙着脸山不显水不露的人在盯着。
这两个人就这么拉起了家常。这就是“了断”?
旁边的人虽然都望着这两个人,但是都不敢出声。他们都没有讲话的分量。
这两人就组成了一幅画。其他的人的是陪衬,就这两个人是画的中心。会动的画。
家常拉完了。两个人转入了正题。
“‘十一’该死。”
“哦?”
“‘十一’是个杀手,他接到命令杀人无可非议。他是个官员,他贪点财,谋点似利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不该虐杀了他管辖下那个城里的十三名妇女。”
“有这事?动机。”
“因奸不遂。”
“证据?”
“这十三名妇女的家人做证。”
“他们怎么知道那个是‘十一’,‘十一’从来不以真面目见人。”
“我看见了。”
中年人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你看破了‘十一’的易容?”
“是。”
“这事我会去调查的了。‘十一’不是个好色的人,你说你看破了‘十一’的易容,你没理由会不知道的。”
“你说的事我知道,我也惊讶,正是因为我惊讶我才会用七天的时间才杀掉‘十一’。我知道……”
中年人忽然打断了青竹的话。
“揭过这一茬,你为什么杀朱老二?”
“他不是我杀的。”
“但是你也想杀他,你也能杀他,你还要杀他,我就是想知道原因。”
“因为钱。”
“钱?”
“朱见财利用职权强征暴敛了一十三个乡镇,强行征收了近六十万两白银。几乎把这十三个乡镇洗劫一空。这已经不是强盗行为了,这跟直接杀了这十三个乡镇的居民没什么区别。那天我刚好看到朱见财的人在征税的时候因为征不够税而把人活活打死。后来我又了解了其他镇的情况,发现与我所见无异,所以我才要杀他。可是等我准备杀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把他敛来的钱全部用完了。他全部都用来买武器和盔甲。这么一来,我就必须杀他了。可是,最终下手的不是我。”
“你看到了他,买武器和盔甲?”
“是。”
“那么,你知道了?”
“是。”
“你能了解么?”
“能。”
“那你会做么?”
“会。”
“那你是决定好了?”
“是。”
“那么,欢迎加入我们。”
“不。”
青竹缓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准备谋反,但我不认为这是起义的好时机。给我做,我不会在这时候起义,现在时机没成熟,起义得早反而会误了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加入你们,但是我也不会阻止你们。你们自己干自己的,与我无干。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不该死的闲人我一个没杀。”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路好走么?”
“有,但是,在我走这路之前,告诉我,为什么要灭掉‘月见门’的分舵那三百号人,那江湖镇口的三百号人又是谁?”
“那个分舵在江湖镇中秘密经营毒品的行当,扰乱了镇子里的秩序,也扰乱了其他门派的分堂的秩序,他们捞了太多的钱,害了太多的人。作为江湖镇的中心,我们不得不杀他们来警戒其他的人。我们不支持,甚至反对这种生意。我们的师傅,就是间接死在这种生意上,我们不想更多的人死。”
听到中年人提起他师傅的时候,青竹不禁冷冷地笑了一笑,继续问道:“那么,那三百号人呢?”
中年人却似毫不在意:“哦,那是‘花门’的人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花’门从事嫖娼的行当很多年了,一直都以拐卖妇女为主要生意,搞得整个江湖上乌烟瘴气的。他们吃饭就靠张脸,在江湖中混也靠张脸,现在他们竟然捞到了江湖镇上来,搞得镇子里到处花街柳巷的,不得不整。要整,也把他们的脸整下来。
所以他们被我们全部砍了头。”
青竹听完了中年人的话,就没有再冷笑了。
“这么说来,讲到底我都只是个幌子。你灭他们是因为他们捞过了界,你要维系你的地位所以就必须整风,同时又起到威慑的作用。一石头打下了两只鸟,倒算得很好啊!”
“正解,所以现在你就要来说你想出来的路了。你说,我听着,我后面的朋友记着。大家各司其职。”
“你后面的仁兄是?”
“别多问,你说就是了。”
“好,我就说,我的路就是,闯出去。”
“闯出去?”
“闯,出,去。”
“我人都在这里了,你怎么闯出去?”
“正因为你人都到这里了,我才要闯出去。”
话一说完,青竹就向前疾冲。
他的前面是那个中年人。他的前面是那个蒙面人。他的前面的前面是“无名”。哪里人多,他就往那冲。
他冲,中年人就让,中年人让,蒙面人就得让。“无名”也让开了,因为她见到她的上司让了,她也得让。谁敢在老板面前抢功?
“无名”是“无名”的首领,首领让了,其他人自然也得让。
这一群人都是让。是让,不是退。
而青竹则是退,不是冲。
退步原来是向前。他要闯出去。
有人退就一定有人追。追的人是一直站在青竹后面的方柱一。
方柱一本来与青竹是面对面的,可是当中年人来了,他就退了。小心地退了。退到了青竹的身后。
他就盯着青竹。他只盯着青竹。
青竹一动他也动了,他一动他的剑也动了。漫天剑气汇成了一道光只追青竹。
倾天之力。倾天一剑。
方柱一就号倾天。倾天不仅只他的剑,也只他的人。
他的为人就像倾尽这天的力。
他豁出去了。全力一剑。
他的剑劈中了青竹。
就像光劈上了影子一般。影子一定回瞬间湮灭。
青竹也湮灭了。青竹湮灭了?
没有,那道光只是劈中了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湮灭了。
珍重手中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
青竹就像春风,风是不会被剑斩断的。
青竹这时候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借那一剑之力整个人飘了出去。
这也就在一瞬间发生的。就在下一瞬间。
中年人就出手了。
大慈悲掌。一掌印了下去。
江湖镇中江湖主,慈悲掌怀大慈悲。
剑不能斩断春风。但这掌能。这掌能打散春风。
中年人一掌打向了青竹。
中年人出手,蒙面人也出手了。蒙面人真的出了手,他伸出了左手。他左手忽然裂开了一个大洞。慢慢所有东西都开始被他手中的洞吸引。
掌能打散风,但这洞却能吸掉风。这洞要“吃掉”这春风。
这个洞甚至要把青竹整个人给吞下去。这个洞就叫做“噬”。吞噬一切的“噬”。
“无名”没有再出手。有这两人出手已经足了,够了,足够了。
青竹的人飘在空中,掌力逼近。大洞也开始对他产生效果了。
他开始被往回吸。他要完了。
他自己都想。
我完了。
是啊。
又有谁能在这两个当世高手的围歼下得生?
中年人就是“老大”赵楚秦。
蒙面人则是近年来从来不以面目示人的“老三”“军师”司马重九。
这就是青竹的结局。
这,才刚刚开始。
结尾也是另一个开始。
青竹没有完。
因为有人救了他。
救他的是一柄剑,出剑的是个人,所以说,有人救了他。
白胜雪。白胜雪赶到了。及时赶到。
他赶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剑。对两个人同时出剑。
一剑就攻向了两个人。赵楚秦和司马重九忽然遇袭。
白胜雪只出了一剑,攻出了一剑。
但见一道白光划向赵楚秦,白得像雪,雪中带了点腥味,血腥味。
又见一道黑光飞向了司马重九,黑得像墨,墨中却又有点香气,墨香。
白剑就是“明”,黑剑就是“暗”,剑招是血剑,出剑人是白胜雪。
一剑刺出双剑齐至。
就这么一剑,两人的攻势就缓了一缓,慢了一慢。也就这么一缓,一慢,青竹就下来了,他落了下来。
擦了擦头上的汗,青竹呼了口气。
“好陷。”
然后就是一道刀光。
一道刀光从后而至。
从白胜雪背后而至。
一人从白胜雪的背后追至。一个举着大刀的,一柄大刀。一柄刀身有一个人高却没有刀柄的大刀。那一刀就这么从白胜雪背后划下。这一刀,能劈开山吧?这一刀,能划开海么?
这一刀,也是“倾城一刀”。
这一刀,就是“倾城一刀”。
这一刀,比青竹的刀少了几分惊艳。
这一刀,比青竹的刀多了几分霸气。
这就够了。
这一刀是用了杀人的。这一刀不是用来看的。这是杀人的一刀。
一刀划下。
可是这刀却没有办法砍中白胜雪,因为青竹也出刀了。
青竹一缓口气马上就出刀。
袖中刀,一刀就格住了那柄大刀。
青竹用的也是“倾城一刀”。不同的是,他是自下而上发出的。这一刀,旨在救人,而非杀人。倾尽一城之力救人。
中年人和蒙面人同时收手,他们已经夹攻了一次了,但是不凑效。他们绝对不会夹攻第二次。他们知识看着。看着两个绝顶刀客的对决。
白胜雪出了剑之后立刻又收剑,他也站着,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两个绝顶刀客的对决。他好象已经忘了是刚才那个人出了一刀劈他,他就这么站着。
这个人一直都在白胜雪的后面跟着,白胜雪停,他也停。白胜雪走,他也走。白胜雪快,他也快。就这么跟着。这一次,他终于追了上来,一上来就出刀。一刀就划向白胜雪。全力一刀。
连他都没想到他的刀会被格下来。
他曾经想象过数十种可能性,莫过于白胜雪从各种地方回身一击。他相信,这一刀,如果不回身,根本就挡无可挡退无可退躲无可躲。他也算准了自己在白胜雪各种回身地方的杀着。他务必格杀白胜雪。
可是他没有想到,白胜雪根本没躲。他甚至根本没挡。
白胜雪连回身都没有,他就静静地站着。替他挡下这一刀的是青竹。
刀客不相信一个人在刚受到夹攻后能如此快的出刀。也不相信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出刀后仍能挡下他全力一刀。可是,他不得不相信,因为这是事实。
这也说明,青竹最起码比他高半个档次。可是他拼了。
他看到了山田甲之助的落魄样。他不能输。
他看到了他的“老大”也在这里,他更不能输。
同时他还看到了他最怕的“军师”,他不可以输。
他怕被“军师”给“吃”了。即使他是这“江湖”里的元老,功臣。
军师曾经说过:“我什么都能吃,吃什么补什么。你们如果哪个有一天办事不利误了我们的大事,那我就把那人吃了。吃了他我就又多一项能力,倒也省了心省了力。”
而今杀掉白胜雪就是军师要他做的“大事”。
可是他被人挡下了。用的是同样的招式。
这个刀客的名字叫江山。在“江湖”中排十五。人送外号“刀狂”。
他也真的是个刀狂。他练刀练到发狂,做什么事都在练,他的刀就叫“狂”,一把连刀柄都没有的大刀。他还很狂。
疯狂。
但是他怕“军师”。他连“老大”都不怕他就怕军师。
而今他看到了“军师”。“军师”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刀被青竹格了下来。
他不能再拖。他突然发狂。“发狂”。
他的头发忽然全部都竖了起来。他垂到肩膀上的头发忽然都竖了起来。他的手部肌肉忽然膨胀。他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咆哮。就像一只饥饿的熊见到猎物后发出的咆哮,他抽起了刀,又是一刀劈下。
再见倾城一刀。
这时的青竹已经缓下了口气了。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了。他很凝重地斩出了一刀。刀自袖中出。
“呛!”
刀又回到了袖中。
青竹的呼吸依然凝重。但是江山的刀已经再次被挡下了。“狂”慢慢地坠下,深深地插进了土里。一道血痕在江山的手腕上出现。无声地出现。
青竹右边的袖子忽然全部被撕裂,变成了布条在空中飞舞。
别人终于看到了青竹的袖子里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一只手臂。慢是刀痕的手臂。而在他手臂上还赫然的现出了四道刀痕。四道还渗着血的刀痕。
青竹又苦笑了。他又再次苦笑了。
“这就是练袖里刀的苦处。每一刀的发出都要先伤自己,刀要饮了血才肯出,而且要饮主人的血。”
中年人也说话了:“但是,每一出一刀只要饮了血,威力就一定比上一次出刀要强。就正如你的刀劈出去给人的感觉是越来越强。刀本来就是杀人的武器,要伤人杀人就必须要先伤己杀己。这是天道。这也是御刀之术。刀是公平的,一个好的刀客要对自己的刀公平。刀就是道。”
大道若刀。刀如大道。
大刀是不是道?
大刀也是刀。有刀就有道。
江山又举起了大刀,但是他没有劈出。
他在等,等时机。
青竹在等,等机会。
白胜雪在等,等看好戏。
其他人也在等,等人。
树林里忽然传来了一片片的“唰唰”声。忽然这树林就热闹起来了。什么样的人都到了。
树林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小贩、流氓,男的女的什么人都有。甚至还有官兵。
所有的人都来了。
确切的说,是所有的在江湖镇上的“江湖”人都来了。他们都收到了“军师”的命令。
青竹没有理会其他的人,他的眼里只有江山一个。
江山没有理会其他的人,他的眼里没有一个人。
他的眼已经红了。
他看到一切都是红的。他已经狂了。
疯狂了。
一个疯狂的人又怎么会停着等待时机呢。
这真是一个别样的疯狂的人。有理智的人算不算疯狂?江山就是一个有理智的狂人。
他拔出了刀。他准备开刀。拿青竹开刀。
青竹握住了拳,血就渗溢在他的伤口上。
血没有流下来。他就这么握着拳。他的袖子已经没有了。袖子没有了那他的刀呢?他的刀在哪里?
其实他是真的没有刀。
他用的是“气刀”。
凝气成刀,散刀成气。这一切就在袖子中完成。
他是渡过劫的人,他的气特别的多,他凝成的刀也特别的强。
他的刀就叫做“魔”。
一柄有名字的“气刀”。
这柄刀,在他的控制下已经完全的成了型,有了心性。
先伤己,再伤人。这就是“魔”。
而今,“魔”遇上了“狂”。
狂魔乱舞。
熟胜熟败?
但见两道刀光相遇。
但听一声脆响。谁,谁的刀碎了?这响声就像一根针,戳破了不断膨胀的梦。
一道白影倒飞而出。
这道白影撞上了身后的人。一连撞倒了七八个,终于停下了。
他的胸膛被划出了一道大大的刀痕。不深,但是痛。
他的手上握着刀。
他是江山。
他的刀没断,但是他输了。
赢的是青竹。他的刀断了。但是他的刀本来就是气。无所谓断与不断。
也就因为他的刀断了,他才能让之穿破“狂”的封锁直斩江山。
一刀砍下江山。
斩下江山。
刀是固体,是硬的,是凝的,是不动的。气则不同,气可以流动,可以扩散,是自由的。
不拘于形。
这才是御气之道。
青竹就凭这“气道”战胜了江山的“狂”。
霸道。
这才是真正的霸道。
霸道是要真实的。霸道不是虚妄的。霸道需要资本。有资本才能霸道。有真正的实力才能吸引倾城之力。有真正的实力才能让倾城的力使出来。有真正的实力,人才能霸道起来。
这才是“倾城一刀”。
倾城而出的是“力”,不是刀。
中年人微微叹了口气:“十五太狂了,他注定要败。你赢了。你可以走了。”
“军师”也微微叹了口气:“你可以走,但他不能走,我们叫人来就是为了杀他。”
“军师”用手指了指白胜雪。
“杀我?”白胜雪楞住了。
青竹也楞住了:“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本来是,但现在不是了。”
“你不好杀,但是他相对你来说比较好杀。我们杀了他以后再来杀你。”
“这么横着看竖着看我还是该死?”
“知道我们的事你就得死。除非……”
“除非什么?”
“加入我们。”
“好。我不走了。”
“恩?”
“我陪他。”青竹用手指了指白胜雪:“我陪他一起死。”
“你,不,走?”“军师”小心地问。
“我,不,走。”
“陪他?”这次到中年人问。
“对。”
“好。”两个人同时说道。
“那是你找死,今天就一并解决了。”
“我说过,今天,要做个了断。”
“刚刚不是已经了了?断了?”
“刚刚只是了了,还没有断。”
“怎么才是断了?”
青竹指了指“老大”,又指了指自己:“你,死,我,活。”
“老大”却摆了摆手,说到:“错了,是,你死,我活。”
“死的是你,不是我。”
然后他们两个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他们认为不会出声的的人的声音。
他是山田甲之助。断了手的甲之助。
他对着青竹说:“你没有机会走了,先跟我做个了断。”
青竹奇道:“你不哭了?”
山田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说:“不哭了。”
“你的手?”
“我用左手。”
“这,合适么?”
“不,关,你,事。”
“你,还有战意?”
山田忽然大吼一声,就像打仗时士兵冲锋一样。他大声地吼了一声。
“拔,你,的,刀。”
“我没有刀。”
“跟,我,比,刀。”
“我不用刀。”
“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山田拔出了刀,他本来就有两把刀。两把太刀。
现在他拔出了第二把。
然后他用他的口,从地上咬起了另一把太刀。
他用口咬刀。二刀。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口已经与刀相连,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用他的行动来讲他要讲的话。他向青竹冲了过去。
太刀是剑与刀的中间产品。总的来讲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但是东瀛的人不知道是思想上喜欢半成品还是追求所谓的标新立异,结果就用这太刀用上了手。而今与青竹的气刀对阵的就是太刀。而且还是两把。
太刀最可怕的就是速度,一个好的刀手,用太刀劈砍的速度绝对快。太刀相对剑而言虽然要重一点,但是又比刀要轻盈一些。这就造就了他的劈砍起来的速度和威力并重。可是,高不成低不就也有缺点。缺点就是容易断也容易钝。
山田用的就是钝刀。山田用的是钝了的太刀。
钝了的刀怎么杀人?山田用事实说明钝了的刀一样可以杀人。
他现在就要杀青竹。
他已经冲到了青竹的身边。
他左手刀一刀就刺了出去。直刺出去。然后他开始扭脖子,幅度大到整个人都转了一圈。他嘴里咬的剑也跟着转了一圈。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他的速度可以用电光火石来形容。
电光火石。
然后,他开始围着青竹旋转。越转越快。慢慢地,形成了风。青竹正正就在风眼里。外面的人开始向退了。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没有动。
青竹呢。
青竹就是这少数几个人之一。他没退,也没躲。他就站在原地。
他在等人救他么?
就像刚刚白胜雪救他那样。还是,他在等待奇迹。奇迹会时常出现的么?时常出现的还是奇迹么?
风已经起来了,风眼里的人出不去。他被包围了。
青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难受。
只要人想想站在龙卷风风眼里的感受就能明白青竹现在的环境了。
人出不去。因为组成这环境的,不仅有风。还有刀。
风狂,刀烈。
青竹就在中心站着。他依然站着。
他在算着,计着,看着。他在计算着山田出现的时间。他准备截下山田。要截下山田,他就必须算准山田在什么时间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时间要精确到每一个瞬间。青竹现在就在做着这工作。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就紧紧地盯着一个地方。盯着一个地方不放。
风眼里面慢慢地变地真空。青竹开始有一种随时会浮上去的感觉。
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了。他闭着气。他出指了。
他出的是指。使的是剑
指间剑。
他用手指出剑。他用的是拇指。左手大拇指。他对准了他的正前方出了一剑。
出了这一剑,先听到的是拇指发出了一声脆响。脆脆的响声。
整跟拇指错了位。
然后就是一声巨啸。一到强横的剑气裂空飞袭。
剑气碎裂了空气。轰然砸向风墙只上。
太刀碎,风墙破。整个本来已经快要成功的风阵被瞬间攻破。
倾天一剑。
山田在与青竹交手的时候忘记了一点。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旋转起来布下的是一个风阵。飓风之阵。这本来是困人的不二法门。但是这个阵却有一个十分简单的破法。
用倾天一剑。
所以山田跟方柱一交手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一招。
可是他却不知道青竹不是天囚的徒弟。
他主观上认为,青竹既然会天囚的“倾城一刀”就一定是天囚的徒弟。天囚传人只传一招。既然他传了青竹刀法,就一定不会传剑法。
可是他不知道,天囚一生都没收青竹为徒弟。既然不是他徒弟,自然传多少就没有限制了。
倾城一刀讲究的是劈、砍。充满霸气,成败就在此一搏。
倾天一剑讲究的却是刺。而且是飞刺。用的是剑气。无边的剑气。出了一剑还有一剑,生生不息暗合天理循环之意。
倾城一刀或许能砍中风墙,但不一定砍得破。砍得透。斩断了风,可风依然还是存在。
可是倾天一剑不同。它可以“定”。
它一剑就能把物体“定”住。就好比把物体钉在墙上一样。
现在山田就被青竹给“定”在了空气之中。
穿了第一剑,就会有第二剑。漫天的剑气、剑光、剑影都汇在了一剑之上。
可是。没有第二剑了。青竹没有再出第二剑。
他只是慢慢地走过。够过山田。
他拍了拍山田的肩膀,
“人世间,不是什么事都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有时候,人世间,真的有的事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就是现在。”
中年人也走了过来了。
他示意手下把山田抬走。
然后他又示意手下都离开。他支走了所有的人。
林子中就只有五个人了。
“军师”对白胜雪,
“老大”对青竹。
还有个方柱一。
其他的人。好象就是来陪衬的。他们被“军师”召来就是做陪衬的。除了抬人回去他们根本就没别的事好做。他们一共抬了两个人。
山田甲之助和江山。
地上有两把刀。
两把断刀。断了的,太刀。
“好了,现在没闲人了,我们可以开始了。”青竹开始搓手了。慢慢地搓着自己的手。他在搓着自己的指头。左手大拇指。
“开打之前,老六你先退到一边去。一会你收尸。”
“老大”在打之前就说要收尸了。他已经决定不死不休了。
“好了,现在是真的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太刀就在地上躺着。
静静地躺着。
人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人世间有些事却真的需要去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有得选的话,会不会有人选择放弃?
现在,就是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这就是江湖。
“军师”本来不会刀法的。但是,他会“噬”。
“噬”是一种很诡异的秘术。
它诡异就诡异在它的特性上。它的特性就是吃。“吃什么补什么。”
“噬”则更上一层。“噬”是“吃什么有什么。”
不仅有的补足。没有的它也能补上。
“军师”并不是常常用到“噬”。
“噬”要消耗“军师”大量的元气。“噬”不仅要消耗“军师”大量的元气,还要损耗“军师”大量的元神。“噬”不仅会侵蚀别人,也会侵蚀自己的神志。害人害己。
所以“军师”很少用。
他只对少数十分重要的人用。
其中就有一个用刀的绝顶高手。这高手是儒门在江南的分支白家的一员。他也是白家的骄傲。因为他是白家第一个用刀的高手。
第一个用刀的真正的高手。
因为他使的是刀,所以白家的暗杀术不适合他用。结果他也就成了白家第一个旁系血脉但又不是杀手的人。他是个真正的刀客。一个信奉侠义道的刀客。他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在做好事,做善事,赈灾,剿匪,扶农。凡是他能做的他都做的,只要他觉得是对天下苍生有益的,他都去做。
他说:“义字当头,不得不做。”
别人都把帮人当作是施舍,当作是捐献。
而他却把帮人当作是义务,当作是责任。
他对善事的态度是:“不得不做”。他对恶人的态度是:“不得不杀”。
他从来不要别人的帮助。别人的帮助他从来不接受,不笑纳,不承认。
他不要别人帮,他要自己来。
然后他就认识了“军师”。
当时的“军师”还只是“囚天盟”的“军师”。一个正经八百的人。一个没背负哪怕一丁点恶名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名声很好。
当时国内有七个镇正陷入灾荒之中。一陷就陷了三年。
三年颗粒无收。可是朝廷的税还是要缴的。三年总共五十万
这事被刀客知道了。刀客看不过眼。
他到处筹集钱,终于被他筹集了五十万两银子。
五十万两是个很大的数目了。
五十万两足够让鬼推着磨盘转那么百来两百圈。这刀客真的就筹到了五十万两。
可是,筹到了五十万两并不是完事了的。
筹到了还要缴了才算完事。
要缴税就绝对不能这么直接带着钱进去,对着征税的官员说:“喏!这里有五十万的税。”
绝对不行。
缴税是要打点的。上下都要打点。要疏通一下上下的关系,如果不是谁就这么黑了那笔钱,谁知道啊。
他必须找人帮忙打点,他最怕这档子的事了。
他帮的人都是穷人。真正意义上的穷人。
也就是那些:没钱,没权,没势,甚至没饭吃的人。
没钱,没权,没势,甚至没饭吃的人又怎么能帮刀客搭上桥,连上线去缴税呢?更何况是替别的人缴税。
“既然你这么有钱,拿得出五十万,那就不妨再拿多五十万。”
这是负责征税的胖子的话。
所以他不能这么去缴税。他要找关系。
在江湖中跟朝廷关系最好的就是“囚天盟”了。
不能去找天囚上人。在“囚天盟”中最难见,最难找,最难说话的,就是天囚上人。
刀客去了找“军师”。“军师”司马重九。
“军师”是“囚天盟”中最好见,最好找,最好说话的人。
“军师”跟朝廷的关系也很好。
“军师”的人缘很好。
“军师”是晋代司马氏的后人。
也就是说“军师”是皇族之后。
虽然,是个短命的皇族。
“军师”在江湖中,有名,有权,有势。还有出身。
在“江湖”中,“军师”要算家世最好的。
可是“军师”却没有钱。“军师”最缺的就是钱。
“军师”需要一大笔钱来重振家世。“军师”甚至想做皇帝。
但是“军师”从来没说,“军师”只做他的军师。
但是,这次,他却不干了。
他要冒一次险。
他要这五十万两。他一定要这五十万两。有了这五十万两他的家族就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甚至,这五十万两可以帮他迅速起家,致富,然后甚至可以,谋反。谋反?他要做皇帝。
他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军师”。他想做皇帝。
哪怕只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愿意。
他看到了希望。
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钱对一个人的杀伤力有多么的大。
一个人,为了一千两银子可以去杀一个不相干的人。一千两银子一条命。一个人,为了一万两银子,他可以管你叫他爹。一个人,为了十万两银子,他可以杀了他兄弟姐妹父母叔伯只要他能拿到钱。
可是,一个人能够拿到五十万两银子。
那他就真的是豁出去了。
豁出去了。
他暗算了刀客。
他知道刀客不好惹,他知道刀客难对付,他知道刀客是“正义的化身”。但是,为了五十万两银子。他豁出去了。
他跟刀客见了面。他请刀客喝茶。他跟刀客聊天。他跟刀客大笑。他甚至还跟刀客结了拜。然后他知道了刀客的钱的下落。
这就够了。
他又去请刀客喝酒。
刀客是个豪爽的人。刀客不会怀疑朋友,刀客更不会怀疑兄弟。
刀客没想到,“军师”请他喝了毒酒。
一般而言,高手在喝了毒酒之后会立即察觉。尤其象刀客这样的高手,
可是刀客没有察觉出来。
因为,酒里的不算毒,也不是迷药。只是一种作料,一种让酒更醇的作料。
毒的是酒的香。
“军师”请刀客喝的酒非常香。
这香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坏就坏在这香跟这酒交杂,融合在一起,就成了毒。毒到一切的毒。
刀客中了招。
刀客知道自己中了招。但是他没有倒。他只是指着军师说:“你,你,你,你…”
再然后的事刀客就不知道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军师”为了不让人发现,而直接把刀客给“噬”了。
这是毁尸灭迹的不二法门。
刀客的刀法叫做天刀。
“军师”也就会了天刀。
“军师”开始带刀。
“军师”是从来不带刀的。但是他突然开始带刀。“江湖”里的人开始觉得很奇怪。他们开始挑逗“军师”。
可是“军师”从来不出刀。他带刀但不出刀。
他对毒杀刀客的事感到很愧疚,他发誓他永远不会出刀。
但是,他的誓言很快就被打破了。
被他自己打破了。
“江湖”面临着一场大战。
对头就是儒门。
儒门中有江南白家的人。
白家的刀客失踪已经引起了白家的人的怀疑。毕竟刀客是他们唯一的一个被江湖所承认的用刀高手,江湖大侠。
可他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最后一个见到他的就是“军师”。
他们要找“囚天盟”问个清楚。
他们找上了他们的上头帮忙。
结果儒门就开始跟“囚天盟”交涉。
“囚天盟”给出了一个方法。
用拳头讲话。
儒门跟“江湖”决定会战。
白家在刀客失踪的时候也遇到到了很大的麻烦。大到他们一定要找他们的上头给他们主持“公道”。
五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
七个镇的居民的生活又回复了原状。
而刀客筹钱的时候所找的人都来到了白家要求公理。
刀客是找他们借钱的。现在刀客失踪了。他们都认为,是刀客自己拿了钱跑路了。刀客跑了他们只能找白家要。
白家是杀手世家。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
哪里凑得出五十万。
这五十万,他们要“江湖”出。
结果,还是要用拳头说话。
再然后就是会战了。
“江湖”出了三百人。白家也出了三百人。
再结果。白家一个人都没回去。但“江湖”里的人都知道了“军师”的变化。因为“军师”出了刀,动了刀。破了誓。他被迫出刀。白家所有的高手,好手,杀手,毒手都围着“军师”一个人。
他出了刀。
天一样的刀。那一刀,天暗了,地暗了,天地都暗了。只剩下那一刀。那是天刀
当然,还剩下一点,他跟白家的梁子结下了。
后来“老大”有找过“军师”。
“军师”全部都招了,认了。钱也还了,清了。
但是人却死了。刀客是永远的死了。或者说,是活在了一个他永远都不想去的地方。“军师”的肚子里。
白家的人出道之前都立了誓。
与“军师”不共戴天。
这次白胜雪去到江镇,也动过杀“军师”的念头。
而现在。
他就要把这念头变为行动。
他跟“军师”。
不死不休。
现在,血剑要对阵天刀。
两样,都曾是白家的绝技。
谁胜谁负?谁输谁赢?
青竹没有刀,他用的是袖中刀。袖中刀是气刀,气刀不是似真刀却又像是真刀。气刀比真刀多了几分灵动和飘逸。气刀已经没了界限,没了条框,可以任意舒展。
中年人也没有刀,中年人有掌。右手“大慈悲掌”。威镇江湖。可是,他却也是个刀客。
他的左手就是一柄刀,他用的是掌刀。以掌代刀。掌刀的特点就是不用劳心就已经是“人刀合一”的境界了。刀就是人的一部分。人的魂就是刀的魂。
中年人的掌刀就叫做“王道”。
王者的道。王者的刀。
他对上了青竹。
这是两个刀客之间的对决。两个颠峰刀客的对决。两个不带刀的刀客的对决。
“军师”和白胜血都没动。
青竹和中年人却动了。
青竹出了刀,不再是倾城一刀。倾城之力未必能及“老大”一人之力。对“老大”,不全力出手,不仅是对“老大”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不尊重自己条命。
“老大”也出刀了。他一掌劈下,劈得很谨慎。很慢,很凝。他一掌劈下,一刀劈出,时间好象就被定格了一样。“老大”的一刀,竟然能留住时间。挽留时间。“老大”的右掌随着掌刀的劈出跟着向前平推。“大慈悲掌”。
刀掌齐出。
青竹用右手出刀左手的食指也向后回搓出了一剑。
剑气与掌力对上了。
剑是“倾天一剑”,掌是“大慈悲掌”。一声惨烈的轰鸣,就这么对上了。无声无息地对上,华丽无比地消逝。青竹向后退了三步。整整三步。中年人没有动。但是他沉了下去。他的鞋子陷入了土中。
但是他们的刀还没对上。
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都选择了用慢刀。中年人用的是“王刀”。虽然缓慢,但是王者之气十足,仿若“君临天下”一般。如王者亲临,居高临下,俯视苍生。
青竹用的是“魔刀”使出来的却是“无”。空无一切,虚怀若谷,大道天然。讲的就是“无”。他这一刀,可有可无。慢得就跟没出一样,但是他又让人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中年人感受到了压力。压力逐渐增加。“无”的压力。无处不在的压力。“无”就藏在“有”的后面,从四面八方向王者压去。它要压垮这王者,压碎王者那虚幻的梦。“无”是有的前提,一切的事物都是从“无”到“有”的。“无”孕育了“有”,“有”最终还是要变回成“无”。这就是轮回。天地之间的大轮回。
青竹这一刀,给的就是“无”,他要一切的“有”全部都还原成“无”。
他要粉碎“老大”的梦。粉碎“江湖”的梦。
这一刀还没对上。可是两个人比对上还要难受。对上了,就是了结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还没这么快能结束。
他们的另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比画着。掌风指劲充斥着整片竹林。整片林中就只剩下这两种决然不同的内气就这么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声的巨响,似怒吼,似咆哮,似悲鸣。似叹息。
“军师”和白胜雪依然不为所动。他们甚至还没动。
江湖中人,最应该学的是忍。最需要学的是退。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们现在就是在忍。他们不仅在忍,他们还在克制。克制着自己出手的欲望。
林子里还有一个人。
方柱一。
他就盘膝坐在地上,打坐。闭目塞耳凝神。他的膝盖少了个。他少了条腿。但他就这么坐着。好象他的另一条腿依然存在。
他的腿,或许真的还存在。
青竹跟“老大”的对决已经趋于白热化。两人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两人之间的岁数最起码差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会产生很多差距。但是这二十五年对这两人根本没影响。一点影响都没有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这是“老大”的想法。
他真的是难以估量,不可轻敌啊。
着是青这竹的想法。
这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就这么碰到了一起,擦出了火花。这火花说不准就真的会烧起来,烧遍这整个森林。
这两人就像两把绝世神兵。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世间。但是他们出现。他们出现了还互相碰撞到了一起。他们真正地施展出了自己全部的实力。历史会记得这一刻。这一刻,是这两把神兵发光的时刻。
可惜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一件可惜的事。天降神兵,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只有这一刻,他们才有意义。
刀,还是没对上。
可是已经近了。两刀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这是“王道”与“天道”的比试。“无”就是那天。就是抑制“王”的墙。它是掌控这天下的王道上一切的障碍、阻拦。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老大”有着跟他师傅一样的信念。他不信这天,他要反转这天。
天囚没有把《天囚心经》传给他。但是天囚把自己的心完全传了给他。
“老大”完全接收了天囚的决心和信念。
“老大”真正地统一了江湖。他把所有的势力都集中在了江湖镇上。
江湖首次真正地团结起来。然后他要起义,他走的是王道,他注定要为这条路奋斗一生。他要成为王,真正的王。
所以他要别人叫他“秦”。
因为“秦”是这天下历史上的第一个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一统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王。他是“皇”。
“老大”就要做这种人。他要做“皇”。这是他的抱负。他是“老大”,要做就要做最大的。
所以他现在正式与这天对上了。他与苍天对上了。
当朝朝廷的气数并未完全散尽。京中仍有良将、良师、良帅。皇帝也只是平庸而不是昏庸。这天下还没到起义,推翻,重组的时间。时机还没到。
可是“老大”等不及了,他已经五十多快六十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人生五十年,乃如梦似幻。有生斯有死,壮士复何憾!
他已经过了五十了。他的前半生过得如梦似幻,他不想再浪费下去了。他不想做个抱憾的壮士。
他直面苍天。
那刀,终于对上了。
那刀一对上林子中的声音就全部都消失了。全部都被吸进了这对上的刀里。气刀对上掌刀。天道对上王道。竟然无声无息地散去了。就像散去了一个繁花似锦的梦,不留一丝痕迹。
“老大”的手,就这么垂下了。他就像一个梦醒之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人的路,只要开始走了,就没得回头了。”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青竹也垂下了手,很无奈地看着满是伤痕的右胳膊和指头全部搓断的左手。
又望望仍在对峙的白胜雪和司马重九。
他们,才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啊。家族的仇恨。
方柱一起身了,他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他做到了见证。他直接无视“军师”和白胜雪的存在,拍拍尘土,“走”出了树林。
“军师”需要安静。白胜雪也需要安静。
他们都是喜欢在安静的环境下出手的人。他们的招数也是静的。
这一时刻,是他们最好的出招时刻。
远方传来了“老大”歌声:
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现在是好时机。是出招的好时机。
环境已静,人声已静。是该出招的时候了。
无声的刀,无声的剑。此时无声胜有声。
雪,满天飘散。可是,在雪中还有刀。一把莫名的刀。一把生锈的柴刀。一把让人摸不透的柴刀。这就是“军师”的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刀。
“军师”用刀,“军师”竟然用刀!“军师”还用的是“天刀”!白家绝无仅有的刀客的绝无仅有的刀法。“天刀”。从天上飘下来的刀。天上的刀法。
平凡的刀能不能施展出不俗的刀法?平凡的刀能不能做出不俗的贡献?
平凡的刀也是刀。是刀,就注定要有一番作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人说,他不想等,不能等,不愿意等。可是,这世间有很多事,是必须他等,必须要他等的。等待时机,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有人说,我可以自己创造。试问,没有资本,你有如何创造?还是等吧。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不同于“倾城一刀”。“天刀”没有声,天本是无声的。
但“天刀”却有色。无声有色。昏黑之色!天色骤变。整个天也变得昏黑。乌云开始笼罩,笼罩下来。笼罩在两人的头顶。天,依然在下雪。雪剑当然有雪,剑气就像片片雪花在“军师”身边飞舞,盘旋。
白胜雪此时已经化身为雪。成了雪的一员。也围着“军师”飞舞起来。“飞舞”,一边飞,以便舞。舞剑。
他舞动着青春,舞动着生命,舞动着年华,舞动着手里的剑。
剑是雪,他也是雪。这就像一场雪,一场瑞雪。一场看着让人欣喜的雪。
“军师”的刀一直在守。守着自己的心神。守着自己的视线。天又怎么会被雪所吸引。他不能被雪所吸引。他就这么抱住刀。
抱住刀的“军师”就像一座山,一座不见其高,直插云霄的山。一座孤独的山。一个孤独的男子就这么抱刀而立。他依然蒙着脸。他就像一个不见得光的人,就这么蒙着脸。他的面罩下是什么?是美?是丑?是老?是少?
没有人知道。
他从出道开始就是蒙着脸的。别人只知道他是司马家的后人。“鬼才”司马懿的后人。他一出道就已经以数十种已经失传多年的阵法而文明天下。同时他又是罕见的兵法高手。一个江湖人,研究什么兵法?可是他不甘心做个普通的江湖人。他想做将军,甚至,皇帝。他不愿意做“军师”做一辈子。不愿意做一辈子的老二,他想做“老大”。结果他也就真“吃”了几个“老大”。他发誓,他只吃“老大”,可是他却“吃”错了一个人。
他为了五十万“吃”了白天。“吃”了他就后悔了。白天不是他能吃的人。白天很难“消化”。良心上的消化。
“吃人”会不会后悔?关键是“吃了人”之后能不能后悔?
“军师”后悔了,他在良心上难以消化这个“大侠”。结果他就被缚住了。被天缚住了。他挨了天谴。
天谴就是他所有“吃”进去的能力全部都消失了,就只剩下了天刀。白天的天刀。结果他在跟白家的会战中被迫使出了这刀法。他跟白家结下了死仇。他吃了白家最有希望的人才,甚至是天才。结下的肯定不是普通的仇。
不死不休的仇。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老大”的庇护下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可是,白家的人并没有忘记这仇恨。白家这么多年来都出不了一个用刀的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军师”“吃”掉了白天。
白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去传授他的刀法就被人“吃”掉了。
“军师”这几年已经想通了,想透了。他已经极少用到“噬”,他只用刀。
既然这是天的惩罚,那么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安然地承受。
他就这么想的。
他现在就用刀,用他被天缚住的刀法来对战越来越大的雪。
下雪也算是灾吧?天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雪里的人。
“军师”刚刚已经用过了“噬”,他的元气已经有了损耗。有了那么一丝损耗。这是他的破绽。致命的破绽。这还是他无法弥补的破绽。元气的恢复需要打坐,调理。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打坐、调理?
“军师”蒙着脸。没人知道他是不是闭了眼。但是他出了一刀,他那一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闭了眼,他豁了出去。完全地豁了出去。
这就是他的刀给人的感觉。有来无回。有来无回的刀。
这一刀是不留后路的,出刀的人没有后路,挨刀的人也没有后路。没有后路给人选。
白胜雪接不接这刀?白胜雪能不能不接?他还能不能选择?
他没得选择。天让他接这刀他就真的要接。不接“军师”就出阵了。出了他的雪阵。出了他的雪中。“军师”出去了,他就麻烦了。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可是,白胜雪马上就后悔了。后悔他挨了不该他挨的刀。他挨的是天刀。
天刀不是人可以吃得下的,吃得下天刀的只有这天和地。青竹行不行?“老大”行不行?白胜雪就不行。
这天刀完全是出自白天的手,白天的手法,白天的刀劲。白天的成就本来就在白胜雪之上。他是白胜雪的前辈,先辈。
但是这刀又是“军师”出的手,承接了“军师”的内力,“军师”的胆气。完全就融合了“军师”的心,神,气。
人天合一的一刀。
白胜雪挨了刀,一挨就伤。他被正正地砍中了。砍了个正中。
一中就伤,一伤血就开始流。雪开始红。红色的雪。红色的雪就围绕着“军师”飞舞。
“军师”的刀就嵌在白胜雪的肩膀上。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画面再次被定格。
这两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从来没有动过。动的只有雪。红色的雪。
红色的雪在飘散。
白胜雪没有退,他要硬挺,他一退气就散了乱了消逝了。这也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就这么接下了这如天的一刀。
这时候的“军师”就像一个神。一个“刀神”。一个充斥在天地之间无比高大的“刀神”。
他那一刀,就像是神的一刀,开天辟地。那一刀在“天刀”里的命名就是“盘古”。
开天一刀。
白胜雪是个硬汉。真汉子。真丈夫。他就这么跟神对峙。跟“刀神”对峙。他的肩膀上血在流,他的神情十分痛苦。但是他忍着,他的脸上写满了刚毅和不服。不服气。
这是他家的刀法,他用的是他自创的剑法。
没理由会输。
可是他还是挨了刀,中了刀。他躲不过这如天的一刀。雪在这刀下就像是摆设,根本无法抵挡这一刀。甚至连延缓一下都不行。
一击就破。
这是差距?难道我就不如眼前的这个人?难道我就不如青竹?难道我就不如白天?
不!我要比他们强。
天色再次骤变。这天,竟然下起了雪来。雪不在是飞舞盘旋,而是从天而降。天上凝着云,有云就有可能下雪。下的是血,血红色的雪。
“军师”只能拔刀,把他嵌在白胜雪肩膀上的刀拔出来。血打到他身上,他感到是疼的,很疼。疼得他不得不拔刀,拔刀来抵御这血。拔出了这神一般的刀,一把柴刀。神一般的柴刀。
拿在神手里的刀,哪怕是柴刀,也是神刀。
可是这次他却做错了,他一拔刀就要后仰,稍微地后一后,仰一仰。他的元气还没完全恢复,他还不能做到不动声色地拔刀。他一拔,白胜雪的剑就刺出了,笔直地刺出,直刺“军师”的胸膛。
“军师”开始退,白胜雪开始追。不仅白胜雪在追,雪也在追。
雪和血都在追“军师”。
神在退,人在追。人竟逼退了神,人竟追着神。人竟要杀掉神。
白胜雪要“杀神”。血剑的最终奥仪!
“轼神”。
这一剑,要杀掉这个“神”,杀掉这个“刀神”。
用雪与血来埋葬这个“神”。
“刀神”,对上了“血神”。
“刀神”遇到了“血神”。
“刀神”激战“血神”。血满天。满天飞血。飞出来的是雪和血。
刀光杂着血影就在半空中激荡。回旋不止。
“军师”不退了,他已经退到顶了退到头了,他的背后是一块硕大的石头,竹林哪来的石头,这块石头来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过,但是现在出现了。“军师”心里一凉。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他的刀的速度慢慢地慢了下来,被拖慢了。被雪拖慢了。
他的胸膛淌着血,他被穿透了,整个穿透了。被血穿透了。一把满是血的白剑。血剑。
可是他没死,他的生命力很强。强得可怕。他的心脏被穿透了但是他还没死。
他本来有八个心脏。现在只有一个了
他一共吞噬了七个高手,七个武林高手。他损伤了大量的元气,但是他也吞噬了他们的命。加上自己一共八条命。在数十年的征战,杀伐中,“军师”的命也在慢慢地损耗,损耗到了只剩下最后两条命。两条命能做什么事?连条命人做很多事,最起码,他是死去,活来。
他现在就只剩一条了。宝贵的生命。
这是他最后的命了,他不能浪费,浪费了他就真的是没了,完了。
他已经不能再吞噬别人了,自从他吞掉了白天之后他的噬就完全没了效果。虽然他还能吞,但是他已经无法再获得能力了。没了能力,他就没了命。
他虽然总是拿噬来吓唬,威胁他的同僚,他的同伴。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的这招,其实已经废了。这是天意?
剑就插在他的胸膛上。淌着血的剑,淌着血的胸膛。
雪打中了“军师”的面罩。
面罩慢慢地滑落,显露出来的是一张沧桑的脸。一张满是皱纹的沧桑的脸。一张已经皱得不能再皱的脸。一张已经皱得没了表情的脸。他的脸已经失去了表达感情的能力。
一个才五十多岁最多六十岁的人脸上竟写满了沧桑。
他,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他是名副其实的“老人”。老人就是“军师”。
他的表情已经不见了,他的五官也已经不见了,他的脸上所剩的就是皱纹。
便连青竹都惊了一惊,吓了一吓。
更不用说白胜雪了。
白胜雪呆了,他的剑停了,下的雪也停了。
“这是噬的代价。”说完,“军师”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只有最后一条命了,一条老命。“噬”抹杀了他的青春,抹杀了他的光明。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军师”咳得很惨,咳得很烈。惨烈。撕心裂肺地咳嗽。听着让人黯然伤感。
岁月啊。
白胜雪真的下不了手了,仇恨好象都消失了,什么家仇,什么世仇,什么不死不休的仇,什么惊天动地的恨,都在这老人的咳嗽声中消失了。他这么多年付出的代价,他这么多年不见得光的生活,他这么多年的苦楚,应该够偿还他造下的孽吧。
应该吧,或许吧,但是,白胜雪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
天会惩罚这样的人,看来,自己的出手,有些多余了。
他已经离开了白家,离开了白家又哪管白家的这么多仇,这么多狠。
让仇恨见鬼去吧。
青竹准备离开。他也准备离开。
但是“老人”不让他离开。“老人”边咳嗽边拦下了他。
“我们的事还没完。”
“已经完了。”
“我还没完。”
老人慢慢地在袖子中摸索着。难道他也会袖里刀?袖里藏刀?
这次连青竹也停下来了,他在望着老人,他想知道老人在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摸出刀来,他只摸出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字——“刀”。
纸上的刀?纸刀!
老人竟然用纸刀?老人不是不会刀法?老人不是只会天刀?老人不是只能用天刀的么?
但是他现在怎么用纸刀?他用的就是纸刀。
他用纸来施展天刀!
纸怎么当刀?有用树枝做刀的,有用花做刀的,甚至有用小草做刀的。但是,用纸做刀的他还是第一个。
纸忽然展开了,纸上的“刀”字也慢慢地变大了。
字怎么会变大?除非它已经不再是字。它已经是刀。一把刀。
纸与字组合成了一把刀。一把奇幻、诡异的刀。
然后就是一道刀光。刀光从纸中发出。
“当!”白胜雪及时用白剑挡下了这一刀。
然后就是“当当当当……”连续不断的响声。纸上的刀就不断地击打在白剑上面,出刀的次数越来越多,出刀的强度越来越大,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撞击声竟然连成了一片,融合成了一声。一声长,响,持久不断的响声。
“当……”。
白胜雪感到剑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做出回应。他用右手勉强地支住剑,用剑挡住不断撞击着的刀光,左手慢慢地从白剑中抽出了黑剑。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大。肩膀上的血越渗越多。他的全身都被血染红了,被自己的血染红了。
他抽出了黑剑。林子忽然又是一黑。
今天这林子已经黑了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林子黑了下来,但是黑剑却光了起来。它开始吸光。光线都被吸收到黑剑的剑身上。血也开始被吸收到黑剑的剑身上。无论是白胜雪的血,还是“军师”的血,全部都被吸引到“黑剑”的剑身上。
这一次没有下雪,这一次闪了电。一道电光从天而降正中黑剑剑身。天也不喜欢这剑,这剑犯了这天的禁忌,天要毁掉这剑。黑剑着了火,烧了起来。
有电,就有雷,一道雷响平地而起。平地一声惊雷。震动天地。冬雷震震夏雨雪。
这次倒是真的来齐了。
雷声盖过了纸刀撞击白剑的声音。雷声震慑了纸刀。纸刀的攻势顿了顿。
又是一道闪电击下,这一道电光却没有击到剑上。
这一道闪电就打在了纸上。
这张纸,逆了天。纸就是纸,纸怎么能做刀,纸做了刀还是纸吗?老天爷仿佛不想看到这种诡异的情况,老天爷仿佛是个有人性的保守的老头。他不能接受一切新鲜的事物。他要毁灭它。毁灭这破坏了他规矩的存在。
纸也烧了起来,烧得很缓,烧得很慢,只有一丁点的火星在纸上闪耀着。这是什么纸?这是一张什么纸?这又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这一次老天爷仿佛是真的急了,他的雷和电对这两个人世间的高手仿佛没起到一丝作用。甚至连对他们的武器都起不到作用。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破天际直急而下,接近地面的时候忽然闪电叉开了,叉成了两条,一条打在黑剑上,一条打在纸刀上。电成了两条,雷也成了两声。两声比方才更劲,更强,更狠的雷声就在“军师”和白胜雪的耳畔响起。
白胜雪的耳朵也开始渗血,溢血,流血。
“军师”的耳朵却没有事。“军师”已经没了耳朵。“军师”只有皱纹。
白胜雪想捂住耳朵,可是他已经没有空闲的手去捂住耳朵。何况,他还要防备“军师”的刀。
两道雷使“军师”的刀完完全全地烧了起来,烧了个透彻。
这是一柄火刀。纸烧起来就成了火。
纸刀变成了火刀。
如火的一刀。
天刀出了,天刀已出。纸刀已经变成了火刀,烧起来的天刀。
刀烧了起来。刀光也烧了起来。劈出来的是火,斩出来的是血。
白胜雪的胸膛被划破了,血溅了出来。白胜血的胸膛多了一道刀痕,刀痕烧了起来。白胜雪烧了起来。
白胜雪不仅是血人,还是火人。
他成了火人。
纸在烧,人在烧。
雪开始下了,大雪。这一次的雪,没有血,只是雪。一场大雪。
雪烧了起来,雪竟然烧了起来,雪怎么能烧了起来?
雪真的烧了起来。
白胜雪整个人都在烧。白剑在烧,黑剑在烧。连下的雪都在烧。整片林子都烧了起来。
天谴?天谴!
“军师”也着了火。但是“军师”已经着了魔。
他现在就像个神。“魔神”!
可是,白胜雪还是没有放弃,他硬挺,他硬接,有什么他全部都接下。他的心烧了起来。如火的心。他如火的青春,他如火的生命,他如火的命运。
雪中烧的火,火中飘的血。
他现在也像个神。“火神”!
这是两个神的对决,火神与魔神的对决。
神战!
火在烧,猛烈的火。火无情,无情的火。无情的火就在焚烧着两人的身躯。整个林子里已经容不下其他的人了。整个林子就只有两个人。或者说,两个神。
两个正在对决的神。
青竹已经静静地退出了林子外。整个林子已经烧了起来了。他不忍心走,里面有他兄弟在。在白胜雪救了他并信任他让他击退江山的时候他已经把白胜雪当成了他的兄弟。他真正的兄弟。
哪怕他戴着面具。哪怕他曾是杀手,杀客。哪怕将来他或许会背叛。
但是,这一刻,他把他当成了兄弟,真正的兄弟。
是兄弟他就要退,这是那两个人的世界。属于他们的世界,属于他们的战争。
宿命的对决。就在这火海之中。
天在看着,地在看着,林子在感受着。感受着天的愤怒,感受着大地的温度。
烧,烧尽一切。
林子中的人都在出招。一刀一刀,一剑一剑。雪在飘,血在飘。分不清是谁的血。
每一刀都是天,天就这么慢慢地压了下来。压住雪,压住血,压倒一切。
每一剑都是夜,黑暗就这么逼近。慢慢地遮住光,遮住火,遮住人,遮住剑。
“军师”的脸上密布着皱纹。皱纹里充斥着血。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满脸的血。
白胜雪的白已经完全为血取代。变成了一片血红。红胜血。他浴血,他奋战,他出剑。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雪,每一剑收回都带着血。他的头发红了,他的头巾丢了。他的衣服红了,他的腰带失了。他的裤子红了,他的鞋子没了。
整个林子仿佛就是血的世界。血与雪,雪与火。火与这天地。
如果这画面能定格,那一定是一幅脍炙人口的画。
可是这画面不能定格。两个人都不能停,一停,可能就意味着死亡。这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林中的人依然在出招。
“军师”在出刀,他的纸已经烧剩半张了,他的“刀”字也已经烧掉了一般,但是他还没有放弃,他依然在出刀,刀刀都是天刀。刀就借着火势,越来越烈。火就随着刀风,越来越猛。猛刀烈火。
如果纸烧完了还没赢怎么办?
那么就死吧。
我还有愿望没有达成,我还没做到皇帝,我的家族还没完全的兴旺。
可是,只能死吧。
这场战斗,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失败。
我的元气已伤。我已经无力再战。
让我体面地死区吧。
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罪名,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让我的生命散发最后的光芒吧!
我的大限,终于到了么?
天!
“军师”的刀法变了。
他破开了天对他的禁制,他开始燃烧他最后的一条生命。
烧魂燃魄。
他的魂魄将永远的在这世间消失,可是他不后悔。
他要让自己的生命散发出最后的光彩。
他在这一刻感觉到的是兴奋。战斗的兴奋。
真的,他很兴奋。
他的刀法变了,他不再使天刀。他使的是他师傅传授的刀法。
“火刀”。
从他拿出纸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有了这种觉悟。
这就是命。
“‘火刀’一定要用纸才能施展出来,就算是木头,柴薪都不能拿来练‘火刀’。只能用纸。所以,你以后大可不必佩刀,你身上只要带张纸就行了。将来,你一定用得上的,火刀是最后一搏,他能让你的生命充满光辉。它是光芒的一刀!火,就是这人世间的希望啊!”
他还记得天囚当年对他的话。
他决定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来施展这项绝技。
生命的光芒。
他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施展这一刀,他要让这一刀见见这世间,见见光。哪怕是那么一刹,那么一瞬。
弹指间即是永恒。
他要施展这永恒的一刀。他师傅所说的,“希望”。
他破除了天对他的禁制。他用燃魄之火烧断了天的枷锁。他的生命就只剩下最后一刻了。为所作为,无所不能,自由自在的一刻。
随心的一刻。
这,或许就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吧?
他身上的火忽然全部熄灭了。林子里的火也全部熄灭了。甚至连白胜雪身上的火也全都熄灭了。天依然是灰的,黑的,压抑的。地则是黑的,都是灰烬。两人身上则全部都是血。全部都只剩下了血。
血在流。
所有的火都吸进了纸里。纸慢慢地烧起来,星星之火。
然后,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忽然变成了燎原烈焰。火焰骤起,火光冲天!
天地骤然变色。雷声忽然大震。大地在呻吟,竹林在惨叫。白胜雪握紧了剑。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剑上的血消了。剑上只剩雪了。
“军师”再次焚烧起来,“军师”的灵魂也焚烧起来。
他成了“军神”。这一刻的他就好象统领万兵的将领,百战百胜的军神。
豪气,霸气,杀气,冲天而起。这一次,连天都颤抖了。
“‘火刀’是甚至可以逆转苍天的刀,‘火刀’的威力是不容许存在于这世间的。一用‘火刀’,必遭天罚。所以,好自为知啊!”
这是天囚的忠告。
现在,“军师”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是这一刀现世的时候了。
这一刀,现世了,天与地在一瞬间仿佛连接在了一起,让两者相连的是火,无穷的火。一道直冲天际的火,一道贯穿天地的火。一道就算远在百里之外的人也能看到的火。
这火,穿透了天地,直插天的心脏。
连天都开始呻吟。这是天的烈焰。这是人不服天的拼搏,这是人的意志。扭转这天地的意志。
火,降下。直冲而下。将整个竹林都笼罩了。完全笼罩了。就这么降下了。就这么轰下了。
火把白胜雪完全地盖住了。
他也该成为灰烬了吧。他终究还是破不了这一刀。
“军师”手中的纸焚成了灰烬,在他的手中飞散。他周身的伤口都喷出了火来。缓缓地倒下了。
“军师”就这么倒下了。离开了。走了。在这世间消失了。
一道闪电劈在了“军师”的身上,“军师”身上的火更盛了。转眼间就烧成了灰烬。
大半生的江湖梦,碎了,散了,烧成了灰烬飞散了。
江湖就是个梦啊!
天上忽然开始下雨。大雨。大雨就下在这竹林中。
竹子已经全部烧光,烧完,烧成灰了。雨,就下在这灰烬中。
雨,淋熄了地上的火焰。全部淋熄。大雨倾盆。
青竹错愕地抬头望天,这是本不该在这种时候下的这样的雨。
这雨是天的意思?
雨打在青竹的脸上就像是刀。每一滴雨水都像是一把刀。
雨做的刀,雨刀。
雨刀也打在了林中正中间的人的身上。
白胜雪。
他还没死,他竟然还没死。
他是怎么挺过来的?意志?还是运气?
他还是没有破到天囚的“火刀”。他破不了。这不是人能破的刀。
可是他没死。
“军师”的刀根本没有伤害他。只是罩着他。
最后,“军师”都没有决定杀他。
“军师”决定自杀。
把希望留给人间。
这才是火刀。
落在脸上的是雨,打在心里的是刀。
好好的,活着。
白胜雪和青竹走在了上京的路上,走了三天。
这三天,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各想各的事。其实,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没人知道,甚至他们自己都或许不知道。他们并没有太深的了解,先前他们连朋友都不是,连熟人都谈不上。大家都不熟。
但是他们有过命的交情。他们都被对方救过。
他们或许真的是兄弟。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他们有缘。
有缘千里能相会。
可是他们都没说话。三天前的事他们都记得。
他们破了“江湖”的杀局。青竹平了“老大”,白胜雪险险地压过了“军师”。最后“军师”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踏出了一声最华丽,最壮丽,最凄丽的舞步。用自己的死迎来了江湖的希望,天下的希望。
他真的很累,压着他是家族复兴的愿望。压了他五十多年。迫着他的是白天的死,迫了他二十来年。他一生就在压迫当中。到最后他都只能是个军师。只能做个军师。一生的老二。
他很早就想死了,白胜雪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是笑着死的。他死的时候浑身已经找不到哪里是完整的了。伤口里渗着血透着火。他是被烧成灰烬的。成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他的灵魂被他自己烧成了灰烬。
他捏磐而却但他却没有重生的可能。他华丽地走开了。
白胜雪则背负着他的死继续前进。他终于找到了目标,这个天下。
这天下终究要反。人民终究要反。
这天既然如此不公。那就不妨,反上他一反。把这天反过来。
他决定参加到“江湖”组织的谋反事业之中去。
他才二十八,他还年轻,他一定有作为。
但是,青竹不同意。
现在,时机还没到。还不成熟。
他坚决地反对。反对叛乱。
这个皇帝只是平庸,不是昏庸。这个天下还有希望,还没真正玩完。
这天下玩完了,反也是白反。
要垮自然会垮的。
就让它自然的发展吧。
可是,如果没有人的推波助澜,这皇朝基业能够垮么?自然真的能够推翻皇朝?既然如此,什么时候才是反的好时机?难道真的要内忧外患一起来的时候才是好的时机?
恐怕不见得吧。
便连青竹,也开始动摇了。他拗不过,他决定去京师看一看。他要去看看那里的情况。“老大”给出的条件真的很吸引人。
“如果我做了皇帝,这个江湖就给你!你不必听我的,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可是吸引不了青竹,他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多大的欲望。
他就跟天囚一样。他只是想这天下人,吃饱,穿暖,少点悲剧发生,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是注定要受天惩罚的人。他也注定不能掌握太大的权势。如果不是就会像天囚那样得到个如此下场。
他没有不甘心,他只是静静地忍受自己的命。
他在挑战他的命,他在试探他的命。
他管这叫磨刀。刀要磨才会利。命要磨才能硬。
他本来就是个命硬的人,他不能让他的命软下去。
这几年他就一直在为苍生转战,四处化缘,把化来的财来救济贫民。他做的是不留名的事,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一直就穿着件道袍,一穿十几年。
而今他决定要有所作为,他不要这江湖,他只要苍生能过上好日子。他要去看一下这天下的情况来做决定。他决定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京城。
他活这么大岁数还真的没进过京城。他也一直很希望进入京城看看。听说那里是个地板镶金的城市?听说那里是大富大贵的人住的地方?听说那里吃好住好人好条件好环境好……他决定去看一看。
白胜雪跟他同去。
白胜雪也没去过京城。他还年轻。趁着年轻,没做过的事都做一做,没见过的东西都见一见。这才是年轻人应该做的。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语言了。说话其实只是媒介,传递信息的媒介。可是他们不再需要说话这个媒介,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着他们的意思。他们不需要说话。
离京城还有三天的路程。走了三天,还有三天。
他们当天就在一个无名的小镇住下了。住进了这小镇唯一的客栈。一个只有一间客房的客栈。价钱很便宜,便宜到几乎跟不掏钱没分别。房间也很干净,纤尘不染。
青竹从来不睡觉,他只打坐,调气。所以一个房间足够了。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打坐,他每渡一次劫得来的功力够他打坐十年。但是他就是这么打坐不息。
他总是说,刀是要打磨的,不磨刀就钝了。钝刀很难派上大的用处的。做大事的人,就必须时时保持自己的锐利,把自己当做一把刀,自强不息。
他真的是一把自强不息的利刃。
宝刀出鞘。
那一天夜里。青竹却没有打坐。他听到了声音,打铁的声音。都夜晚了,还有人在打铁?他决定出去看看。
打铁的是村头的铁匠铺。一个老头子就在那打铁。铺子很小。也就青竹住进去的那房间大小。铺子上挂的全部都是日常用的刀具。老头子就在这里打,打一把剪刀。一把大剪刀。他就这么忘我地打。
“叮叮叮叮”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头子并未发现铺子里已经进了生人。这么夜,肯定没有客人,他就这么想着。
他手上的剪刀终于打完了。
打完他就开始磨手边的刀。
他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每天早上都很早起来。
老头子没有儿女,没有妻子,就这么孤身一人打了一辈子的铁,磨了一辈子的刀。
他慢慢地磨着刀。每一来,每一回都凝聚着自己的心血。
青竹就这么看着,看着老头子的心血。
他轻轻地走到铺子的墙边,他不愿意惊动老头子。他慢慢地摸着墙上的刀。一把柴刀。他的手就在刀锋上划过。
他的手一点事都没有。然后他就听到了老头子的话。
“磨刀不仅要用心,要用血,还要融入到刀中,要知道刀的用途,要知道刀的灵魂,要知道刀的思想,才能去磨它。磨刀不是要把他磨得锋利,尖锐,而是要把它磨出它的用处来,干什么的刀就要用干什么的用处。一把好刀要用在用得上的地方。”
老头子开始咳嗽,他咳嗽的时候依然在来回地磨着刀,他的神情依然专注,就好象他刚刚并没有开过口,说过话。
青竹的心中有了几分震动。他凝下神来,准备听老头子继续说。
老头子却没有再说,只是慢慢的磨。
良久,老头子终于磨好了刀,他抬起眼,第一次望向青竹。
刹那间,他举起了手,护住了眼睛。慢慢地说:“你太强了,还要弱一点。”
青竹真的震住了。他慢慢地走到了老头子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说,我流露出来的气势太强了,要减弱它?”
“最好让他消失,最好让他消失。”老头子又开始咳嗽。
青竹就在旁边等着。
老头子咳嗽完,继续接着说:“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刀客吧,我不知道你们刀客是怎么来看待刀的。但是,每个刀客其实就是刀,你们就是你们手中的刀。刀要磨才能成器,可是,要怎么磨才算真的成器?”
“锋利无比。”
“错。”
青竹又是一震。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个说他是“错”的人。
“人人都想把刀磨锋磨利,刀在人的眼中就是杀人的工具,刀就是用来杀人的。可是刀是有灵魂的,在刀的眼中,人又何尝不是工具?人为了杀人而磨刀,这种目的扭曲了刀的灵魂。其实,相比来说,刀更适合救人,而非杀人。”
青竹想起了三天亲林子里的那一刀。他一刀自下而上救了白胜雪的命。在那一刻,他的刀变得无比的强大。他感到了他的刀喜悦,他的气刀在他的袖中震动,开心地震动。
现在他终于有点明白了。
“磨刀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苍生啊!刀,是挽救这苍生的同伴,不是工具啊!刀应该是伤而不杀的。可是,人人都以刀来屠戮苍生。最终不还也是走不脱他们死在刀下的命。”
以杀止杀,不是让这天下和平的最好方法啊。
青竹慢慢地离开了铺子。
那一晚,他没有打坐。
他在想老头子说的话。他在想他应该怎么磨自己这把刀。要把自己磨成什么样的刀。
苍生?苍生!
青竹和白胜雪进了京。
京里的景象没有半丝的繁华,有的只有凄凉。凄惨加荒凉。
天子脚下有没有尸横遍野的情况?如果说没有,那么请看这里,这里就有。
进城就是一股恶臭,尸臭。
城门上的卫兵都是带了口罩的,将鼻子严严地捂住。倒在路两旁的尸体根本就没有人处理,别人都怕倒在路上,哪有人有闲情闲事管别人。
大臣管不管?皇帝管不管?
他们不管,他们根本不管这档子的事。
他们天天都在讨论“国家大事”。什么才是“国家大事”?这都不算“国家大事”。都就在家门口的事,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这是个人问题。”朝廷六部都是这么回答的。他们根本管不着,理不到。
而皇帝呢?
皇帝根本不知道这事。他只问他认为是大事的事。他是个很平庸的人。平庸到不配做皇帝的人。
但他又是个天才。他是书法天才。
他天天都在写书,他天天都命人找书法大师进京,他认为这才是大事。
他自己还为自己找到了支持自己的道理、依据。
“无为而治嘛!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京里有许多尚有良知的大臣都提过建议,可是,皇帝就是这么去回答他们的。
没有皇帝的命令,谁都不能动这京城。
这是规矩,没人敢破坏这规矩。
所以城门口就这么凄惨荒凉下去。
青竹和白胜雪终于走进了京城,一进京城就看到了这事。
他们两个的本能反应是捂住鼻子。然后他们马上又把手放下了。他们感到愤怒,为自己不体民生愤怒,也为这无道统治愤怒。
白胜雪想立即就去找皇帝理论,他甚至想去杀了那皇帝。
但是青竹却拉住了他。
“没用,这一切都没用。你这么做只能让这天下更乱,让这百姓更苦,只会死更多的人。”
可是,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话了。
磨刀就是为了苍生,现在苍生有难,也是该让刀发光的时候了。
他对白胜雪说:“再看看再说。”
他们走了进城。然后他们才知道,京城有三层的。他们进来的,只是外城。他们走了半天才从外城走进内城。
进了内城他们才知道,“繁花似锦”是怎么来的。
内城就是个“繁花似锦”的地方。
这里跟外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情况。外城是死气沉沉一片凄凉。内城却是生气勃勃一片繁华。
来往客商穿梭不停,小贩高声叫卖,到处人山人海。当真“车水马龙”。
难道他们都看不到外城的情况?
这是两人的第一个想法。他们两个人都楞住了。
这,这不就是仙界和地狱的区别?
跟着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和尚。一个年轻的和尚。一个年轻的和尚也楞在这里,久久不能动弹。他也傻了眼。他也是刚刚进内城的。任何一个还有点感觉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也一定会惊讶的。这老天,也真的太逗了吧!
活在这里面的人难道都是死人?死人才会没感觉啊!
或许,活在这里面的人都不是死人,他们只是麻木了。完全的麻木了。不仅麻木,还冷漠了。他们的压力也很重,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外城的情况,他们也很担心外城的情况,他们尤其不想被甩到外城去。内城的租金是很贵的,贵得离谱的,交不起,就只能去外城了。照目前的情况而言,甩到外城跟死了没多大的分别。
所以,京城指的是它的内城,他的外城被几乎所有的人都直接遗忘,过滤了。
“会慢慢习惯的。”一个内城的守卫拍了拍青竹和白胜雪的肩膀。然后就走掉了。
青竹和白胜雪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还有那个年轻和尚。他们三人的眼神交杂了在一起。
年轻的和尚主动上前对着两人行了个礼:“施主好,小僧法号见空,是游方僧人,四处游历而至此地,见两位施主也是初到此地,不如一起结伴而行,可好?”
这年轻和尚的话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来的自然、和谐的感觉。他的话就像春风,让人难以拒绝。和煦的春风,慢慢地扶平了青竹和白胜雪的心。
青竹微一辑手:“巧了,贫道道号青竹,也是四处游历而到这地方。”又指了指白胜雪:“这位小弟也是随贫道而来。”白胜雪也顺手打了个辑,说道:“我姓白,名叫胜雪。”
然后这三个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在街上逛了起来。
他们竟然在逛街?三人之中只有见空是真的是在看新鲜的事物,其他两个人都别有目的。
青竹在看人,看人的表情。他认为,每个人的心境、能力、个性都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他要看看这繁华的内城里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这么冷漠。结果他很失望,因为他几乎看遍了整个大街也都没看见几个活着的人还存在着“良心”这东西。
“良心”这东西,对这里的许多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
可有可无的东西,许多人都选择了丢弃。正如他们都可能在最后被人丢弃一样。他们几乎都丢弃了他们的良心。
他们认为,这是无用的东西。
有的时候,“良心”这东西或许真的是没多大用处。
就比如这个时候。
白胜雪也是在看人。但是他不是在看街上的人,他看的是和尚。
他就看着那个年轻的和尚。他在端详他,琢磨他。不仅端详和尚这个人,也端详和尚身后的刀。
这是一把断刀。一把只有半截的断刀。什么样的人才用这样的刀?什么样的人才喜欢用一把断刀?
白胜雪直觉上觉得这个和尚是一个高手。最起码,不是新手。
和尚也察觉到了这衣服上尚有几丝洗不掉的血迹的书生的注视。
他回过头来望了书生两眼,笑了笑。
这笑容也像春风,书生也笑了,开心的笑了。
这是个喜欢用断刀的刀客。
书生在心里开始对和尚下定论。
他的刀法一定十分高,手法也很熟练。用刀的次数也很多。他是个“老手”。
他也一定杀过人,他的刀上有血迹,有的血迹已经发黄了,说明他很早之前就有杀过人。
这个和尚不简单啊。
这个和尚就这么背着把断刀走在大街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到了这个和尚。先是这个和尚的笑容,然后是这个和尚的光头,再然后是这和尚的刀。
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工作来看这和尚。
这和尚真的就这么吸引人?
最吸引人的就是这和尚的笑容。
如沐春风。
第二吸引人的是这和尚的光头。光头的是和尚,和尚有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胸怀。而这有这样笑容的和尚就一定是这么个人了。
可是还有刀。一把断了的刀。即使一把断了的刀也还是刀。
刀是凶器,有凶器就有可能行凶。
可是,一个有春风般笑容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和尚怎么会带着凶器呢?
结果人们就得出了个结论,这个和尚的刀不是凶器。
一把断了的刀怎么是凶器呢?
青竹发现别人都望了过来,他倒真的楞了楞。他顺着别人的视线望了过来。一望就望到了和尚的刀。
那把断刀。
青竹是第一次注意到这和尚的刀的。和尚的一切都被他的笑容和发亮的光头给遮掩了,还真没发现到这和尚其实是会武的。
再望一眼青竹就看到了这和尚的不俗。
在年轻一辈的用刀高手里,恐怕,就要看他的了。
和尚背着把断刀,就在人们的目光下慢慢地逛着。
他已经不在意了,他习惯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
他在江湖中并不算有名,甚至,他还没出名,他还没闯出过名头来。
但是他用他的刀杀过人。杀过强梁,杀过恶霸。
他觉得,他的刀是这江湖中最正气的刀。即使它是一把断刀。
刀没有正邪。握刀的人才有正邪。
握刀的人正,刀也就正。握刀的人邪,刀也会邪恶。
看刀,就能看人。
一柄断了的刀。
和尚带的是断刀,使的是梦刀。梦里的刀。
他的刀法就是他在梦中练的,他在梦中练刀。
他真的在他的梦中练成了属于他的刀法。梦中的刀。
哪里才是梦?那里才是真?他已经不用追究了。他的刀就是梦,他挥舞出的就是梦。
他用的断刀是检来的。不是什么神兵,不是什么利器,完全的不锋不利。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就是一把断刀,一把钝刀,一把不是用来杀人的刀。
他用这刀杀了许许多多的强梁恶霸,他也用这刀为他惹了无数事,生了许多非。
也就因为他总是惹麻烦。他被迫离开他出生、成长的寺庙。云游天下。
那也是一间小庙,一间平平常常的小庙。庙里的主持在赶和尚走的时候就对他说:“这里庙小粥少养不起你这修罗、罗汉,劳驾另找宝山吧!”
和尚就走了。他从来不认为他做错了什么事,如果真有,应该就是他杀的坏人太少了吧?
或许他就是佛陀派到世间荡尽天下邪恶的天尊。
既然如此,做个杀生的修罗又有何不好?有时候,杀也是一种慈悲。杀也是一种解救。
他就这么在江湖上飘荡。他做下了许许多多的大事、好事、善事,但是没人知道他。他从来不留名字。
我不需要别人记住,我只做好自己就好了。
他的佛号是“空见”。他参禅的时候他的师傅就希望他能“先空后见”。先见世间一切虚无再见一切真实。什么是虚无?什么是真实?
他没有学武的师傅,他的师傅就是他的梦。他的梦就是真实,这现实却是虚无。
人生就像一场梦。大梦,好梦一场!不愧人生。
很少有人见过他用刀,更少有人见过他出刀。见过他出刀的都是强梁恶霸,他们大都都伤了,残了,或者永远都说不出话了。
在这方面他真的像个修罗,从来不手软。
可是他又像佛。像佛的是他的笑容。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春风般的笑容。他只知道他每一次做完善事他都会笑,开心地笑,纯纯地笑,这时候其他的人就会呆呆地望着他,慢慢地也就跟着一起笑出来。
他总是能给人们带来开心,快乐,然后悄悄地退场。正入他悄悄地来。不留一丝痕迹。
不同于青竹和白胜雪,他从来就没有“我为什么要练武?”、“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磨刀?”的困惑。他练武、杀人是为了解救,解救被束缚的人们,他一直做得很怡然。这不是罪,这也不是惩罚,这是解脱。
一个好人需要解脱,但是一个恶事做尽的人也需要解脱。
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往往活得比平常人痛苦,难受。他们也需要解脱。
有的人因为已经“怒犯天条”,他反而不会杀他,他要他们忏悔,忏悔自己的罪。他只是伤了他们,而不杀他们。这种人,天会处置他。
有的人只是偷了点钱,做了点对不住良心的事,他们悔过,但是他们一直受良心的惩罚。他会觉得,够了,是该让他们上路的时候了。他会亲手杀了他们。他们临死都是笑的。他认为这是解救的一种方式。
他甚至从来不磨刀,他的钝刀、断刀他是根本不磨的。不磨也不洗。血迹就在上面慢慢地变黄,褪色,融入刀中。这是修罗之刀,也是济世之刀。
他不磨刀,只磨梦。
他是个很勤劳的人,但是他很喜欢做梦。一天有大半的时间他是在梦中度过的。在世间他是个笑着如春风般的罗汉,在梦中他却是个愤怒中的杀生修罗。杀人在白天,伤人在黑夜。白天他从来不用刀法,他只是给人了断的方式。夜晚他就变成了一个修罗,一个惊动世间的修罗。他用的就是梦刀。他梦中刀。他用他的梦来伤人。他在夜晚很少杀人,因为他的夜晚是用来对付他眼中真正的恶霸、强梁用的。他只伤不杀。
有时候,伤一个人比杀一个人能让人更痛苦,更无奈。
现在是白天,太阳还没落下。但是现在又是夜晚,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这时候的和尚,既是罗汉、又是修罗。杀生罗汉、慈悲修罗。
城门准备关闭了,人们都开始回家。小贩都收拾摊子,商家也在准备打烊。这个时候的内城,慢慢地安静起来。喧嚣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有苍凉。与外城一般的苍凉。
内城的人,活得也很艰辛啊。
这时候和尚提议了,他提议去外城住一晚。
内城是温柔乡,外城是英雄冢。谁这么有空想去坟墓转一转?谁这么有心思去坟墓住一晚。有这想法的就是这和尚。
青竹同意了,白胜雪同意了。
“无妨。”
卫兵们用目光目送这三个人出了内城。外城比内城还要早关门,他们出去莫不是真要在那坟墓里面过夜吧?
傍晚的外城更像鬼蜮,一个大大的坟场。不仅没有人气,还有尸气,浓烈的尸气。不仅有尸气,还有鬼气,森然的鬼气。
这里莫不会有僵尸?这里莫不会有鬼吧?天子脚下的皇气恐怕已经震慑不住这里的异变了吧。整个外城只有星星点点的灯。这星星点点的灯也是一闪既逝。让人不禁揉揉眼,生怕这是幻觉。
鬼、僵尸之类的这三人都不怕的。像青竹这等人是连天都不怕的主。白胜雪则是杀人伤人的事见得多了变得对什么事都麻木了。而和尚,和尚就是个为了除魔卫道而生的罗汉、天尊,自也不怕这些东西。
他们这三人就这么走在了阴森的街道上。
两旁的民居大都开着门的。开者门就代表里面没人。里面人都死了,门就开了。闭着门的则代表有可能有人。有人就有留宿的可能。他们就一间挨一间地拍门。
大多数的屋子他们拍门是完全没有反映的。少数屋子他们拍门会传来微弱的颤抖。这不是他们听到的,而是他们感觉到的。他们感觉到门被死死顶住了,而且还有一丝丝、一毫毫的颤抖。他们很无奈。
在外城,他们看来是没有办法过夜的了。
天完全黑了。和尚的眼睛也完全的闭了。他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他就这么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他入了梦。他入梦的时候眼睛是闭的,但是他闭眼跟开眼是完全没分别的,甚至,比开眼的时候感觉还要灵敏。
他现在就像一尊魔。一尊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天魔。
他身上的杀气开始凝聚,凝结,慢慢地竟然凝结成了液体。液态的杀气。
青竹慢慢的放慢了脚步,他跟和尚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白胜雪也放慢了脚步,他离和尚只有三步。
他们都感觉、感受到了和尚的杀气、杀意。
难道,这里有和尚要杀的人?
和尚不在夜里里杀人,但是这里真有该死的人。一个在和尚眼里该死的人。
和尚不在夜里杀人但是这次他真的动了杀心。他真的决定要在这阴森的夜里杀人。
月黑风高杀人夜。
他要杀的人是谁?他究竟要杀谁?
他要杀的人已经出现了,他要杀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僵尸一样的人,一个鬼一样的人。一个比僵尸和鬼都还要可怕的人。
这个人是和尚的父亲,和尚的亲父亲。和尚肯定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和尚肯定要人生出来的。和尚的母亲在生和尚的时候就死了,和尚的父亲抛弃了他,和尚是被小庙收养的。一养十七年。
他现在就要对他的父亲出刀。这个他从来没见过但日日想着的父亲。
断刀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断刀已经挥出。刀光已经闪现。暧昧的刀光。暧昧到不应该出自一个和尚之手的刀光。和尚应该是青灯白饭咸菜混清水的日子。平淡的日子。平淡的和尚没有了激情。
可是这却是个暧昧的和尚。
和尚的刀就像一只笔,画出了一幅暧昧的画。上的是暧昧的颜色。看着都让人陶醉。让人陶醉的刀光。
和尚的刀就像梦,大梦一场,好梦一场。青竹和白胜雪同时揉了揉眼睛。
他们在这刀里看到了自己日日夜夜日里思的夜里想的一切。这是真的梦。
连青竹这个从来不睡觉的人都看到了梦。自己童年的梦。
这一刀给他们的感觉就是梦。虚幻但是又真实的梦境。
和尚的父亲也看到了这梦吧?和尚的父亲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和尚的父亲看不到这梦。
和尚的父亲是个瞎子。他只是刺出一仗。一仗刺出,就刺在和尚断刀的刀背上。
他是个瞎子,他知不知道与他对敌的就是他的儿子?
他知道。
可是他依然一仗刺出去。
这一仗的名字就叫做,“刺狼”。
和尚的父亲就是“江湖”中排第十八的“刺狼”杨丈!
和尚的父亲就是在“江湖”中排十八的“刺狼”杨丈。
一个用仗的瞎子。他的仗法是天囚的亲传:“刺狼”。他的仗子也叫做“刺狼”。
这是用来杀狼的仗法。仗杀狼王。
狼王是狼群的领头者,狼王是狼群的核心。要破狼群必杀狼王。这仗法就是用来击破狼群而用的。
狼王不好杀,狼王往往是一个狼群里面最强壮,最老练的一个。要杀它可真的不容易。还随时会搭上生命的危险。
杨仗不是生来就是瞎子的。他以前曾有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明亮的眼睛。他跟着天囚学艺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年纪就开始跟随天囚学艺。他的家里有十八个孩子,他是最小的一个。一个贫困的家养了十八个孩子。
他的母亲还真能生啊。不仅能生,还敢生。他们真的养活了这十八个孩子,没一个夭折。
可是,他的父亲最后还是决定把他们最小的儿子送出去,他们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他们送给了路过的天囚。他们觉得,还是送得远远的好,最起码,不会老是想念他们。
八岁的杨仗就这么跟着天囚去了京师。
当时天下正是狼多成灾,狼群到处伤害人畜,虽然后来已经渐渐平稳,但是“打狼、杀狼、灭狼”的呼声是一浪比一浪大。而要“打狼,杀狼,灭狼”就一定要“打、杀、灭”掉狼群的首领。
天囚就是当时的一个先驱者。他专门研发了“狼阵”来模拟狼的生态、进攻规律。要对付狼群,首先就要接近、融入、了解狼群。他不仅要打杀这天下乱串的狼群,他还要打杀瓜分这天下的豺狼。
杨仗就是天囚训练的对象。
他被天囚带进了一个森林的狼堆里,学着做狼。
他在狼堆里生活了三年。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红着眼,锋芒毕露的“狼”了。凶狠、残忍、暴烈。这是杨仗走出森林后给人们的感觉。
再然后天囚就教他“刺狼”。怎么去刺杀一个团队的领头者,用什么办法去刺杀一个团队的领头者。由于杨仗已经深深地融入了狼中,他就是一头狼,他就是狼王。一个狼王开始学怎么刺杀另一个狼群的狼王的方法,当然很快。非常的快。
快到天囚根本不能相信他研究了整整三年的仗法杨仗用三天就练成了。
练成了之后他就成了真的狼。真真正正的狼王。
“刺狼”。这是“江湖”中“老大”给他的称号。他是唯一一个敢去跟“十一”抢人杀的人。他够凶狠、够残忍、够“狼”。出道十年就做出了许许多多的大事,许多人么想都不敢想的大事他一个人做成了。
连“十一”都时时要让他、忍他。没人愿意得罪“狼”,尤其还是“狼王”。
可是,狼王总是寂寞的。杨仗就是个寂寞的“狼王”。他是一匹独狼。
直到,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女子。
他在出一次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是江南的名门世家。书香门第。两人一见钟情。真的是一见钟情。可是真的是天的作弄。
杨仗接的任务恰巧是要去灭这女子的家,毁这女子的家。这女子的家族是当朝京师一品,横行霸道多年。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武功基础的家族竟然要管江湖事,这女子的父亲是当年朝廷的一品大员,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他竟然想挑动这江湖。
他竟然还先找“囚天盟”下手。
他找的就是“囚天盟”。他大胆到在朝廷之中当着皇帝的面说要铲除“囚天盟”。这事被当时的丞相压住了。丞相收了“军师”的钱,肯定会压住。
然后就到“囚天盟”内部的讨论了,这个人,要管起这江湖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
他代表着自己的家族与江南的几个武林世家订下了地下的秘盟,要把江湖这水搅浑,让这江湖乱起来,这样他们江南就能乘机起事,几个家族一同瓜分天下。他们已经占据,割据了江南的之地。江南乃是钱粮之地,有钱有粮就有兵,有兵就能反,能反就有机会赢。先乱江湖,江湖乱了天下也就乱了。
白家成里秘盟里武林的代表,整个“儒门”就是它的后台。
而这人的家族就是盟里朝廷的代表,以朝廷来做后台。
这事成了的话他就能分到很多很多的钱。
他很有权,很有势,很有名。但是就是没钱。
他的家族跟司马家一样就是却钱。很缺钱。
这事被杨丈查明白了。上报给了“江湖”。“江湖”又上报给了“囚天盟”。
“囚天盟”下了命令要灭了这一家族。这事就交给了杨丈来做。
杨丈听说江南有很多美人。而最美的就出在那个家族。就是那个朝廷大员的次女。
他见到了她,她也见到了他。
他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公事私事他一向“拈得清”。
他跟她一见钟情,堕进了爱河。可是那一晚,他还是对她说了:“我要杀你全家,我就是为了杀你全家而来江南的。”
当晚那个家族上千人全部都死了,杨丈放了一把火,烧光了整片庄园。这样就没人知道这家族死了多少人。也没人知道二小姐已经失踪了。
杨丈也失踪了。失踪了两年。大家都发现,他瞎了。“刺狼”瞎了。
当“江湖”中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回来了。他带着她回到了“江湖”。
然后就发生了刺杀他师傅的事。杨丈也参加了。之后他就开始沉默了。整整地沉默了两年。
再然后她就死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甚至没人知道她是谁。杨丈一个人把她埋葬了。一个人出席了他一个人主持的婚礼。
她留下了个孩子。他不要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他悄悄地放到了一间小庙里。
这是个错误的开始,这是个错误的结局。种下了错误的种子就要收获错误的果实。
就让这孩子在佛门里清净一生吧!他在孩子身边留下了一封信,一封详细的信。详细介绍孩子的身世的信。他甚至写上了自己的代号。“刺狼”。
可是,他还是要与他的儿子一战。
他知道他要跟他的儿子一战。老子是豪杰,儿子就不能是狗熊。
他的儿子一离开寺庙,庙里的主持就给杨丈寄去了信。然后杨丈就开始关注他的儿子。关注他儿子做的一切事,他很开心,很开心儿子没有做错路。
可是,他的儿子没有走错路就以为着他要跟他儿子一战。
这命,他认了。他约他的儿子来到这里,来到外城。这里,就是以前“囚天盟”里他的住所,他跟他的爱人就在这里生活了两年。他们就站在他爱人的灵魂下决战。
梦划过,杨丈却已经没了梦可做。
他已经不再受梦所惑。他的心已经死了。他要试试。他要试试他的儿子的武功到底去到了哪里,能不能做一个能战胜他这个做了多年独狼的“狼王”。他要他的儿子成为新的“狼王”。
那一刀劈来。那一刀连接着梦一起劈来。
杨丈只是一仗刺出,就刺在刀的刀背上。刀开始呻吟,开始惨叫。那只是一把断了的刀,承受不住杨丈一仗的威力。一仗就要刺杀头狼。
“刺狼”。
刀承受不住压力,慢慢地碎开了。
梦承受不住压力,慢慢地破裂了。
一仗碎刀,一仗破梦。
一仗,击散世间一切虚妄!
“时间一切法,皆如虚妄!”杨仗忽然大声的吟唱起来,“须知凡相皆非相,若往无余还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
接着他大喝一声。“喝!”
“你现在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刀和梦随同着杨丈的话一同破碎。
破碎了一切的虚无空妄和幻想,剩下的就是空了。
“见空!”
“是!”和尚大声回到。
杨丈的仗停了,和尚的刀停了。和尚的梦也碎了。刀片就在风中飘散、纷飞。和尚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杨丈看不到和尚的泪,但是杨丈感觉到了和尚的心。和尚的心已经乱了,完全的乱了。他编织了这么多年的梦就这么碎了,被一仗击碎了。
打蛇打七寸,刺狼刺头狼。一击就破。
和尚只剩下“空”了。他已经“空无一物了”。他只有在“空无一物”的时候才能真的“见”。看透一切事物本质的“见”。
他的法号就叫做“空见”。
他的梦没了、完了。他哭出来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坚强,就为了能够看上他父亲一眼。自从他知道他父亲是“江湖”里的“刺狼”后他就一直很想当面问清楚他父亲为什么。主持是在他十岁那年把信给他看的。主持给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少年能不能经受得起信上所说的一切。主持只知道如果不给少年看可能少年这一辈子就真的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了。他父亲那时遇到了危机,所以主持给少年看了。
后来他父亲安然度过了那一次危机,少年也懂了父亲所做的一切。
但是少年不了解。
他十七岁被主持赶出了小庙。一方面是主持怕麻烦,更大的一方面是主持希望和尚能早点见到他父亲。他要早点放和尚出来历练。
他父亲在信的最后一行就这么写道:
吾儿,为父终有一日要与汝一决死战,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早。在你二十五岁的生日的那天夜里,去京城的外城,为父就在那里等着你。等着你做个了结。
和尚的生日就是他母亲的忌日。
和尚一直都很盼望这一天。他抓紧时间练刀,在梦里练刀。他曾经在梦里与假象中的父亲交战过多次。每次都是在梦里惊醒。和尚竟然会在梦里惊醒?他醒来了都不知道这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他一切的修为就依附在他的梦之上。
而今,他的梦碎了,他的心也跟着碎了,乱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哭了出来。
“什么是空?什么是见?菩提本有,不须用守;烦恼本无,无须用除。是知自照,万法归如。迷人不了色空,悟者本无顺逆,八万四千法门,至理不离方寸。”青竹就在旁边缓缓地、轻轻地说道。
他本来不想打搅这父子两人的决斗的,但是他现在还是说了出来。他轻轻地说了出来。
他一说,场中的两人都转过头来望着他。和尚的眼泪慢慢地停了。
一个和尚屏弃了五蕴还能流泪?可是,他还年轻啊,他都没入世,又怎么弃世。
杨丈也转头了,虽然他看不到青竹,他甚至感觉不到青竹的存在。他在瞎了之后参加刺杀天囚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青竹的存在。青竹就像完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他跟天囚有得一比。
在他儿子来的时候他老远就感觉到了一股比他儿子身上杀气还要凝重的气。他以为来的只有两个人。但是现在竟然有三个。
即使青竹在开口的时候他还是没能感觉到青竹的存在。他只能慢慢地把头移到声音发出的方向。
这就是《天囚心经》里面一笔带过的:“潜”。
渡过内天劫的人已经差不多被这世间除名了,遁离六道,不入五行。人的精、神、气已经慢慢地在这世间小时,到达另一个空间。
现在的青竹,已经完全掌握到了“潜”。他的一切存在的证据已经开始慢慢地转走。最终脱离天的控制。
“刺狼”仿佛见到了他的师傅。他完全沉默了。他的师傅就喜欢他沉默。
“你隐忍的时候像匹狼,够沉够稳,我喜欢。我希望你腾飞的时候也像头狼,随时保持警惕,不要让暴烈的个性毁了自己。”
师傅,你现在已经在那边了吧?过得还好么?
“刺狼”慢慢躬起了身子,他开始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就好象狼遇到危险要发起进攻一样。他慢慢地把身体也转向了青竹刚刚说话的方向。
和尚的哭泣已经停止了,虽然脸上还有些许泪滴,还残留着泪痕。但是他真的止住了他的泪。他开始笑,春风般的笑。
他不再是个修罗,他现在就像一尊大佛。一尊笑佛。温暖了周围的空气。阴森的画面仿佛在后退,冷冷的风也不再吹了。这种时节,这种天气,竟然会有了春风。和煦的春风。
恐惧在后退,在消逝。和尚的笑就像光,慢慢照亮了黑暗,穿透了黑暗。
和尚就这么笑着。莫不是他疯了?他难道疯了?
他没有疯,他悟了。
他编织的梦碎了,他的痴想碎了。他破了。破茧而出。顿悟了。
“刺狼”感受到了他儿子的变化,他身上的杀气慢慢地消了。
他的身子慢慢挺直,他也开始笑。他大声地笑了起来。就在这鬼蜮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很快乐。
他的儿子悟了,虽然还没通,还没透。但是,有一个这样的高手帮忙,足够了。他这么多年来活着就为了见证他的儿子的成长。这是他最后的动力了。他的心早就随他的爱人去了。很早之前就去了。现在他的儿子的事已经不用担心了,他可以去了。
他就这么大声地笑着,笑声越来越洪亮。
他真的去了,他是在大笑中离去的,开心地离去的。笑下笑下就断气了。
和尚只是微笑,他慢慢地背起了他父亲的尸体,往城外走去。城门已经关闭了。但是,这对和尚来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和尚就这么微笑着掠出了城墙。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虽然后来搬到了江湖镇。但是在他们的心中,京城才是他们的家。
他的母亲就葬在这里,和尚慢慢地伏下身。他已经找到了她母亲的坟墓了。他悄悄地扒开了土,把他父亲放了进去。他悄悄地做着,生怕吵着了沉睡中的两人。
他们坟前还摆着香烛、冥钱。他父亲很早就来过了。他的父亲是来了这里再去京城的。他的父亲其实在来的时候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吧。
他母亲的坟墓是没有牌子的,这么多年都没有牌子。和尚还是能够找得到。和尚完全是凭感觉找的。他父亲在信中曾经写过他母亲坟墓的特征。和尚真的找到了。
他也没给父亲立牌子。已经没有必要了。
父亲和母亲都不希望别人打搅。
他用坟头剩下的香烛、冥钱,重新拜祭了他的父母。
他转身准备离开。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儒生。
青竹和白胜雪都跟过来了。他们是轻轻地跟过来的。正像和尚不愿意打搅他的父母一样,他们也不愿意打搅和尚。
和尚忽然很感动。
和尚没有怀疑这两人的心,和尚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和尚。一颗向善的心。和尚感激地望着两人。
两人也定定地望着和尚。
不知道是谁,开始笑,然后三个人都开始笑。
和尚笑得像春风,给人无限温暖。就像一把暖暖的火温暖人的心;
白胜雪笑得很凄厉,充满杀伐之气。就像百战沙场的将军,自有一番气势。
青竹笑得很飘逸,根本不着边际,根本就摸不通,摸不透,笑起来就像这天。活得潇洒,笑得潇洒。
“你的笑,其实可以算是刀。”青竹慢慢地说:“这刀,可以让一切都落了空,失了目标,让攻击者忘记了要攻击你,试问,谁会去攻击春风。你的笑,比刀还管用,好用。”
和尚站着慢慢地听,听青竹继续说。
“不妨,就叫这一刀为‘空’吧!让一切落空的刀。”
“十一”死了,胖子死了,“军师”死了,现在杨仗也死了。
半年时间“江湖”连续死了四名大将,战将。这是连他们在刺杀师傅这么大的一件事上都没有受到过的挫折。
这对于“江湖”来说是一个大大的打击。
“江湖”在江湖之中暂时沉寂了下来。当然谁都说不准“江湖”会在什么时候爆发,“江湖”还有实力,还有统领江湖的实力。“江湖”仍是江湖之中的霸主。
但是,江湖的暂时沉寂也给了其他门派机会,壮大的机会。其中闹得最凶,最狠,势头最大的就是南方的“儒门”和西北的“十二帮”。他们开始兴风作浪,他们想要趁此机会取代“江湖”在江湖中的地位。
“江湖”一直处于守势。主动防守。这是“老大”的意思,“老大”现在在专心的忙活谋反的事,暂时没有心思去理这些事,他让所有的手下都收缩自己的势力,转入防守,暂时不要去管江湖中的事。
随着“江湖”沉寂了,青竹也沉寂了。白胜雪和见空也都连带着沉寂了。
那一天晚上他们没再回城里。
青竹说:“不必要了,这里,已经看够了。”
他们那天晚上就在鬼影朦胧的林子里过了一夜。然后他们就开始往回赶。他们回到了来时路过的村子里。
依然是那间客栈,依然是那一间房。青竹在村子里买来了酒,买来了肉。
他对见空说:“你今天要开一次斋,破一次戒。”
他要三人结拜,真真正正的结拜。
见空希望以青竹和白胜雪为榜样,他们都是他的前辈,他们都是在江湖中干出过大事的前辈。但是青竹不让他这么做。
“走自己的路,走与我们不同的路,让别人说去吧。”青竹就这么对见空说。
歃血为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青竹成了老大,白胜雪是老二,见空是老三。
道士、儒生、和尚全齐了。
那一晚,他们都醉了,三个大男人喝得烂罪都摊在了地板上。没有一个人躺在床上。
当他们醒来的时候都大声地笑了。
都是好汉子,不虚伪的真汉子。
青竹专门去了看望村头的铁匠铺的老头子。等他到的时候才知道老头子已经过世了。就在青竹出发去京城的那个夜晚老头子走了。老头子是看着手里磨好的刀开心地去的。
他去了,留下了满铺子的刀。
青竹决定不走了,他决定留下,他决定留在老头子的铺子里打铁。继续完成老头子未完成的行当。
老大不走,老二也不想走了,他去了那客栈,他在客栈里找了个会计的活干。客栈就缺个会算的会计。而白胜雪是个杀客,杀人的人,从来都很会算。
老大老二都不走,老三自然也不走,老三做了个樵夫,天天上山伐木。这对他而言是最轻松,也最有趣的活。他可以贴近这自然,感受这自然。
他们都是没家的人,都是没根的人。有的话,那也是从前。他们都把这小村子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根。
就这么渡过了一年。
这一年,江湖的变化很大。“儒门”和“十二帮”用了一年的时间与“江湖”形成了鼎立的局面。他们瓜分了整个江湖。
这一年,朝廷的变化也很大。皇帝好象突然被人打醒了,开窍了,他微服出巡结果在外城差点吓出了病,然后他就要求官员迅速改进。三个月的时间,京城里所有的尸体都被清理完毕。三个月之后,整个京城都焕然一新。一年的时间,京城变成了一个真正繁华的都城。连内外城的城墙都被皇帝下令拆毁了。整个京城真正的旺盛了起来。
然后敌人就来了。敌人从关外而来。关外的金人破了关,杀了进来。
天下开始陷入战乱之中。皇帝开始降旨,征兵。
全国境的征兵。皇帝手上有禁军,有禁军还需要征兵?
只因为皇帝听了丞相的话:“禁军是用来保卫禁里的,对付外寇,只要征集而来的民勇就足够了。”
丞相是什么意思?丞相有什么图谋?
皇帝听从了丞相的意见。他最喜欢的就是听丞相的意见。这个丞相,是前朝旧臣,整个朝廷之内他的辈分最大。他还是前朝皇帝,钦赐的太子太傅,也就是当朝圣上的老师。老师的话不听,还能听谁的意见。
这一天,圣旨传到了青竹所在的小村里。
“大宋朝廷气数将尽啊!”青竹听到了京城的变化轻轻地发出了这声感慨。
皇帝平庸就算了,可是再平庸,对付外来侵略,也应该出全力吧。最起码,要认真的对待啊。如今放着京城近四十万禁军不动,偏要来征募民勇,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可是如今天下征兵,他们这些有志之人必须要鼎力支持。
就当是为了这个国家,就当是为了这苍生。
他决定从军。结果,他一说从军,老二老三都要从军。
白胜雪的衣服已经不都是白色的了,见空也不再是僧人打扮了。三人里面这么久都没变的大概只有青竹一个吧。也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一个还保持着原来装束没变的。
他依然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依然领着不够糊口的钱。就这么过着日子。
这次听说从军,三人的爱国之情都提了上来。他们都报名了。
由于是一个村子里,又是同时报名。结果三人都被分到了同一个营里。
最前线的营。
保家卫国,义所当为。
他们的营是直面金人进攻的一个营,就奋战在最前方。
这才是好男儿该去的地方。
临走的时候,青竹亲自上山,摘了一根竹子。一根长度适中的青竹。
青竹。
他对他的两个兄弟说:“这才是我趁手的武器。我的道号是青竹,我的武器就应该是竹仗,你们都有趁手的武器,就我没有。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凝气而为之,现在不行了,征战四方是要杀敌的。再多的内力、内气也不是一万人、十万人的对手。所以,你们也都应该及早找一样趁手的武器。”
这是在战场,不是在江湖。不再是对付一个人,十个人的问题。而是对付上千人,上万人的问题。不能马虎。
结果见空就顺手在青竹的铺子里拿了把刀,随便拿把刀就走。白胜雪也在青竹的铺子里随便拿了把剑,顺手拿把剑就行。两人就这么随意地拿了就走。
到了战场,什么名刀,名剑都是假的。只有趁手,能杀人,才是真的。
江湖人对江湖人的方法在战场并不管用。江湖上的手段在战场上也并不适用。
战场有战场的规矩。在战场只有杀和被杀,输了就是死,这一点,与江湖不同。
完全不同。
江湖人往往不愿意进入战场。因为江湖人不喜欢,不习惯听从指挥。他们已经完全地缺乏了团队配合的能力了,个个都是独行侠。一个人的时候是条龙,人多的时候就成了虫。这也就成了军方的将领对江湖人的评价。军方也很注意从来不接受江湖里的人进入军队,除非是迫不得已。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
青竹他们三个进入军队的方式就是后者。军方登记的时候登记他们是铁匠、会计和樵夫。
他们终于有了一展拳脚的舞台。
青竹拄着竹仗和他的兄弟进了远在天边的军营里报告。
那个军营的将领还很年轻。十分的年轻。比见空还要年轻。
一个如此年轻的将领竟然被派了来打头阵。
这个营的名字就叫做:“敢死营”。
敢死营。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敢死营?”将领几乎是皱着眉头问完这句话的。前来报告的三个人的身板看上去都很单薄,说不准金人的第一轮进攻就能把他们都打垮。将领想到这眉头基本上是已经皱成形了。这送来的都是什么人嘛。身体是一个比一个差。这么下去,这营都不用叫“敢死营”了,直接叫做“送死营”算了。
但是,其实,敢死营跟送死营,也就只有一个字的区别而已。
“我们知道。”青竹只是很平淡的说道。
什么人能对死这么淡定,年轻将领开始注意这个三个人了。
这三个人,绝对不简单。年轻将领开始留心三个人的一举一动。可是,这三个人就这么定定地站着,平平淡淡地站着,平淡得就像是水。
他们对待生命的态度或许就像对待波澜不惊水吧。
他们需要激情。他们因为需要激情而来到了军队。
青竹就这么柱着仗子站在营里,望着他的上司。
一杆青青的竹仗,一杆被青竹凝聚了心的竹仗。一杆青竹随便挑来但是却融合了青竹的心的竹仗。
打仗是要死人的。打仗是会死人的。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一提到要打仗,许多人都会担心。一提到要从军,许多人都回退缩。毕竟这是关乎自己条命的事。是人命大事。
在军队中肯定要有敢死队。敢死队就是能为任务牺牲自己,冲在最前线做炮灰的队伍。这种队伍的存活率是最低的。低到时常出现全部阵亡的情况。军队之中,存活率越低的队伍,彩头就越高。人要用钱来激励,钱越多人的胆子就越大。“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钱一多起来,哪怕是让人送死都有人干。
敢死队里的人就是为了钱而聚集起来的。
有没有人不怕死,不怕送死,不为钱来参加这种队伍的?
有。
青竹他们三个就是。
他们为了生活的激情,为了国家的太平,为了苍生的安宁,选择了参加军队。他们希望能够在战场上历练自己,真正体验生和死。体验民族的大义。
现在他们就站在前线。
夜里,少将军招集了所有的军官,他还特意招来了青竹他们三人过来。
他觉得这三个人很特别,他对这三个人很感兴趣,他想听听他们的“高见”。
“这一次我们营打的是头阵,帮京师的禁军打头阵。对面有大约五万的兵力,这只是他们的先锋部队,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的主力来之前把他们的布置打散。我们是第一支冲锋的部队,而且是没得退后的部队。我们的部队就是敢死队。而我们营的兵力只有三千。这次三千人要全部压上,除了生,就只有死,绝对没有得逃。”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就是冲锋。金人摆最前的是普通的步兵,他们的弓箭手压在了步兵的阵后,我们要做的是突破他们的步兵去攻击他们的弓箭手。他们的步兵有近三万人。如果我们突不进去,我们就算是完了,我们的后续部队只有在我们突破、打散了金人步兵的防线的时候才会出击。”
“这一次我们敢死营不是孤军奋战的,还有另外两个营跟我们执行同样的任务。”
“我们是第一拨,总共有三拨,他们就跟在我们的后面。加起来有大约九千的兵力。我们九千人要做的就是突破这三万人。”
九千突破三万,再加上金人的单兵作战比宋军要高。这当真是疯狂了。可是,他们就是疯狂的敢死营,为了钱而疯狂起来的敢死营。
拼了!不管了!不要管了!可以发财谁不干啊!
当天晚上营里的士兵、军官全部沸腾起来。他们互相壮着胆,打着气。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三千人,能不能有人回来还是未知数呢。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战士都很有默契地早早起身了。
他们开始热身,活动自己的身体。
他们的士气高昂,他们抱着必死的心态来参加这一场战役。他们已经有了死的觉悟。死,不过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没什么好可怕的。他们还没进入阵地就已经燃起了冲天的斗志。他们的战意早早的点燃了。
“我们来对地方了。”青竹在他的道袍外套上了盔甲。他穿戴上盔甲之后的样子完全地变了。连神态都完全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平淡如水的道士了,他穿上了战甲就变成了一个有如火激情的战将、勇将。类似的变化也能在白胜雪和见空的身上看到。他们都变了,连带着气质都变了。这是战场的力量,战场对于一个人的改变。
这是不是潜藏在他们心灵最深处的激情呢?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们如火的青春,如火的激情呢?
家国天下。
整个营区斗志燃烧到了极点。杀气大盛,杀人难免。
他们开始出发,一步一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能引起沉重的回响。
他们慢慢地走到了宋军本阵的前方。最前方。杀气在本阵凝聚。整个天都仿佛被杀气染成了红色。
冲空的杀气。数万道红气冲空,如果有仙人掠过,是否会挡下他的云驾?
宋军军力只有三万。三万打五万。对方还有五千的骑兵。而自己方面连弓箭手都很少,少得可怜。
胜负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我们只是炮灰,我们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本阵里慢慢走出了一名老将军。
我们要拖时间,拖到朝廷能够完全召集完兵力出兵援救为止。
这名老将军就是敢死营的年轻将军的父亲。
父子都上阵了。父子都知道这是有来无回的一场仗。死,不过是迟早的问题。打仗,总要死人的。为了朝廷战死,是他最后的愿望。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老将军骑了上马。战鼓开始敲击。大声地敲击。鼓声在天地间回荡。
“杀!杀!杀!杀!杀……”本阵的喊“杀”声慢慢的大了起来,跟战鼓声融合在了一起。
声音慢慢地向敌人方面压去。
金兵那方也有动静了,战鼓震天。
天在震动,地也在震动。天地就是一名见证,见证杀伐的诞生、消亡。见证着每一个战士的战死。
天是不是很残忍?可是有人说天心最慈?这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
战争,是在天的授意下进行的。
两边的呐喊声碰撞在一起,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能压制谁,谁也无法战胜谁。
老将军拔出了手中的剑。扬起了手中的剑!他就这么举着手中的剑。保持着这个姿势。
“敢死营”开始前进。他们要开始打仗,他们本来就在打仗。他们要跟敌人打仗,他们也要跟命运打仗。他们要在命运的手中争夺自己的命。
两军中间相隔五百步。弓箭的距离是一百步。也就是说,“敢死营”前面的四百步是安全的。他们就这么慢慢地向前进,一步一步踏严实了,踏完了四百步。他们生命的四百步。然后,他们开始冲。
“冲!”年轻将领也扬起了他的剑。
所有的人开始冲锋,拼命地冲锋、玩命地冲锋。
青竹他们三个冲到了最前。他们不能使尽全力。这一点他们知道。
他们不能犯其他江湖人常犯的错误。除非他们是真的想送死。
他们没有跟自己的部队拉开距离。这是战争,这是在战场。这是在打仗。不是一个人在打,是三万人都在打。打的都是同一场战争。
金人的箭如雨点般狠狠地砸下。每一轮箭雨都有许多战士倒下。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三步…到了
所有的战士都狠命地把手中的枪、剑刺出。一道道的血、一片片的肉就在金人的阵地上交织。血肉横飞。战士们红了眼,杀红了眼,他们就这么一路向金人的弓手部队压进。三万人的阵列有多长?从头突到尾到底要多久?
很久,很久。
当“敢死营”的战士杀到弓手队的时候,他们只剩下三百人。三千人中活着的只剩下三百人。他们对得起自己营的名号:“敢死”。
他们真的敢死。他们杀出了一条路。一条笔直的血路。剩下的六千名冲锋队的战士也开始发起了冲锋。他们不断地扩大“敢死营”杀出的血路。
“敢死营”已经冲入了金人弓箭手的队伍里。“敢死营”已经杀入了金人弓手的队伍中。
白胜雪不断挥舞手中的剑。在打仗中,什么招数,什么套路,通通都是空的,虚的,只有能保命、救命的招才是有用的。
以白胜雪的意思,他本来是要在敌阵里下一场雪的。可是他没机会了。他根本没有时间来“下雪”,他只能不断地把剑刺出,不断地挥剑格挡。他在不断地要人的命,又在不断地想保住自己的命。
见空也感到了困惑,在战场里,没有他做梦的地方。他的笑,也不会有人看。人人都红了眼,完全都已经成了野兽,成了机器。这里不需要,也不能要春风。春风是永远不会存在在战场之上。除非,仗已经打完了。
他困惑不代表他停了手,停了手就是死。他不断想不断地出刀。不断地出刀又不断地想。每一刀都带起了一片血花。花一样的血。他很专心地出刀,专心的出每一刀。专心的招架,专心的架上每一下攻击。他又很专心地想,他就在战场中思考哲学,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我是为何而生?我是为何而死?
他挥刀成了本能。他的思想渐渐与他的肉体分离。
他的肉体还在奋战,他的思想已经神游太虚。
他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不仅仅是他,其他的人都仿佛进入了这种境界。他们就像野兽,杀戮成了他们的本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是,场中却有两个人没有陷入这种状态。
一个是青竹,从他开始冲锋开始就再也没有敌人能够靠近他,他的仗就在不断地挥舞,仗风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很少有江湖高手能在战争中能够安然地施展出招数。青竹就是这么个人。
他依然没有杀生。他只把所有靠近的他的敌人都打飞,抽飞,远远地把他们打出前线,打到后方。他一个人都没杀,就这么把人打出去。慢慢的,他的身边已经不见一个敌人了。敌人对他都敬而远之。
仁者无敌。这是他心里的想法。
他的“仁”,他所谓的“仁”到底能保持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已经开始有点发红了,他的杀意也慢慢地被激起了。
另一个人则真的是很无奈。他是“敢死营”的将领。少将军。打一开始青竹就冲在了他的身边。结果青竹把所有的敌人都打跑了,还顺带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现在好了,围绕着他们身边是一个敌人都没有。他想杀,想冲,都没有地方可以杀,可以冲。
青竹就这么“黏”着他。就像“鼻涕”。这就是他的想法。这人,真像个鼻涕,黏着不走。
其实他是很幸运的,他可以保住他的命。
但是他不喜欢这幸运。一个将领,就当身先士卒,奋战沙场。正如他父亲所说的,好男儿,保家卫国,宁可马革裹尸而归,这才是我们的归宿。
像这样,到底算什么。有可能,连男人都不像。
他许多次想开口跟青竹搭话,可是青竹却没理他。青竹没有闲心去理他。青竹就这么护住他。在他眼中,护住主将是首要任务。
他做到了。他在战场中护住了必死的主将。
这是在打仗。
他想。
打仗不能没了指挥,所以,主将不能死。
他不担心他的两个兄弟。他们都死不了,绝对死不了。
如果他兄弟战死了,他也绝对不会活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就是坚信他的兄弟死不了他才敢这么放心的来保护他们营的主将。
这也是义。国家大义。
“混帐!到底能不能动禁军,用那种兵,怎么打得赢这仗!”大宋都城里,朝廷军部三帅(殿前、马军、步军)夹合着枢密院以及三司正在争论着征兵募粮的事。这一次大金国出动了近四十万的兵力向大宋倾轧。这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但是这三个月的征兵工作是一点都不顺利。到了现在大宋募集的民勇才不过区区十五万,有三万民勇已经被送到了前线,最前线。
京师本有四十万禁军,但是这四十万禁军却不允许调动。完全不允许调动,还要他们重新征兵。征兵可不是什么小事,需要多方面的协调。可是,偏偏皇帝太平庸,有些事他根本拿不出主意。结果整个朝廷都乱了,到现在还是乱的。
乱到各方势力都在开始互相推脱责任、指责他人。
四十万禁军形同虚设,而那十几万的新兵则因为训练完全不足而无法出动。
新募的兵,根本就没受过训练,先头派出去的三万人已经是这十五万人里的精锐了。如果那三万完了,这里出再多都没用。
军方开始不断地向皇帝提议,提议动用禁军。这事被丞相一手压了下来,开什么玩笑,当初就是他对皇上说不需动用禁军,如今要用岂不是丢他面子。就用这些杂牌军跟大金国的精锐抗衡。这是丞相的意思。然后这也就变成了皇上的意思。
这对于朝廷内部来说真的是天大的笑话,可是他们不得不听。谁叫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他们是掰不倒的。丞相他们也动不起。丞相的后台太硬了。这仗是铁输的,总要有个人来承担这输了的责任的。
他们现在就开始推这责任。
这仗才刚开始打,他们就已经认为要输了。他们甚至连那剩下的十几万兵力都不想动,动了也是死,倒不如留着让皇帝看看还好。
可是金人呢?
金人只能随他去吧,打到京城来不愁皇帝不出禁军,到时候黑锅自然由丞相担。他们就这心态。
这事,在前线的老将军并不知道。他还盼望着援军的到来。
这一仗如果能胜,那么援军一定就很快来到了。他的心里就这么想。
老将军为宋朝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了,从小兵做起一直做到现在的将军。一个这样的老将军,当然希望能够光宗瑶祖,让后辈过上好日子。所以他就奋力地打仗,大半辈子的军旅生活,把他磨成了一把利剑,打了不少胜仗,倒也真得混出了个名头。后来中年得子,儿子现在都这么大了。一听说打仗,二话不说就拉上了自己的儿子投军。
可是,他没有想过要他复出打的第一仗就是这么个几乎是有来无回的战役。
他不甘心啊,这一仗如果输了,大半辈子的努力就算是吹了。可是,这是稳输的局。再精锐,那三万人都还只是民兵啊。
如果是禁军,如果是禁军这仗我早赢了。将军的心里继续想到。
可是这都是他敢想不敢说的话。因为这是皇上的意思。
这事,青竹也知道。但是他无法改变,他只能全力地护住少将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最起码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老将军一直注视着敌阵。机会来了。敌人的弓箭手们开始混乱了。是时机了!
老将军一直举着剑,这时,他的剑果断地挥了下来。
“杀!”
“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宋军整个大阵开始动起来。他们开始前进。他们开始向前推进。
云开始在战场上凝聚。云仿佛是血红的。雷声开始响起了。天开始为这战场上杀伐的人们助威,打气。
雨开始下,先是一丁一点的雨滴,再是倾盆的暴雨。暴雨打在战士、将军的铠甲上不仅没有淋熄他们的战意,反而好象添了把火让他们的斗志完全燃烧了起来!
“杀!”
战鼓声依然在响,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劲。两军已经完全撕杀到了一起。完全的绞合在了一起。
雷声、鼓声、杀声,声声入耳。
电光、刀光、血光,光光触目。
声音和光就在战场上应和着。应和成了一首歌。一首悲壮的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老将军已经杀入了敌阵之中,他不断地挥动着他的剑。一炳磨的雪亮雪亮的剑。老将军不断地呼喝,每一声都带起一道剑光,每一剑都掀起一个头颅。头颅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亮丽的曲线慢慢落地。
时间仿佛放慢了,每个战士都在做着慢动作。每一下动作都有血,都有肉。
悲鸣、惨叫、怒喝,这就是战场的声音。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少将军与青竹正正地杀入了弓手的中心,核心。青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的竹仗开始大开。大开大阖。少将军的剑法也开始施展。沙场上练出来的剑法。不华丽,生硬,但是实用的剑法。
两边的军队都混战到了一起。他们在打混仗,混乱的仗。这时候两军绞合,已经无所谓命令了。两边都在比命,比命硬。谁命硬谁就能赢,不死的就是赢家,谁还管得了这么多。
两边完全就是在死战,不死不休。金人还有五千的骑兵压在最后头,这五千骑兵从开始到现在压根就没动。领头的就是金人先遣部队的将领。他没动,他对前面的死伤看都没看。他不计较死伤,他只看胜负。
他知道,只要他这五千骑兵在,到最后他就稳赢。
他没有动,他眼前就是头颅乱飞的场面,他根本就没理。
他不需要理。
老将军仍在奋战,浴血奋战,他的身上已经有多处伤痕。伤痕磊磊。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混乱的弓手慢慢的有了点秩序,箭雨又开始有规律的下。死伤数字在不断的增大。死亡人数不断地增加。白胜雪和见空已经杀到了青竹的身边。他们也都浴了血。但是他们都没受伤。青竹看到他们就开始笑,大声的笑,开心的笑。
“我都说了你们命硬,应付得来的!绝对没问题!一日是兄弟,一生是兄弟,一世都是兄弟!”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可怜白法声。”老将军吟唱完这破阵子的最后一句,猛的向前冲去。他也已经突破了敌人步兵的防线,杀入了弓手的阵中。他的儿子,就在他的前方,他的正前方。他奋力的杀过去。
“嗖”,一支无情的箭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依然向前冲杀。
他的胸口中了枪。一把长枪插入,贯穿了他。他还是奋勇地杀向前。
他的儿子就在前方。他的儿子已经看到了他。少将军看到了他的父亲。听到了他父亲的怒吼。他看到了他父亲的前进。他杀向了他父亲的方向。他要到他父亲的身边去。青竹三人也看到了老将军。他们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让少将军过去。
可是,迟了。
又是一把枪贯穿了老将军。老将军已经老了,已经经不起这么多,这么重的打击了。他不行了。
“大好头颅,谁将砍之!”老将军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了这一声呐喊。死去了。
他最终还是在沙场上战死。
将军百战死,战士十年归。选择了沙场生涯,就等于选择了一条不归的路。不归路。
“一路走好,保重。”青竹对着老将军的遗体说道。他强行地拉住了少将军。
“振作起来,杀出去!”
三军不可无帅。老帅死了还有少帅。现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要活,就要杀出去。杀出这片混乱的战场,回京求援。
他们要杀出去。
冲出重围。
那五千骑兵开始动了。金人将领看这混战打得差不多了。
他下令骑兵出动。
骑兵开始扫荡。扫荡战场,每遇到敌人便是跃马而踏。骑兵队把混战中的军队分割了一个又一个小方格。
他们就像收割生命的死神现在开始收割敌人的人头。
人头飞,热血洒。
如果之前是在混仗的话,现在就是在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金人将领决定停止,终止这场混战。
正如他所想的,这场胜利最终还是属于他的。
宋军败了,惨败。全军三万人一个都没回来。等京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太迟了。一个月的时间金军扫荡了四分之一的宋国疆土。一个月的时间,宋国土地已经有四分之一被金国吞噬了。
大宋朝廷紧急调派剩下的十二万杂兵去前线抗敌。
结果,还是一个都没回来。那十二万的杂兵根本没有完成训练,他们甚至练打仗是怎么一回事都不知道就被送了上战场。这等于,将他们送了上刑场。
所有被派出去的士兵都死了。有去无回。一个也没能回来。甚至,所有被派出去的将领都死了。两个月的时间,三使与枢密院的损失无法估计。
他们开始发毛、发飙、发狂了。
整个军部联名向皇帝上书,要出动禁军的兵力去迎战金兵。几乎所有的军官,将领都联合起来了。
可是这事还是给丞相压住了。他根本就不敢,不能,不会让皇帝知道这事。
丞相的后台硬到可以硬扛整个军部。谁是他的后台,谁能有这么硬的后台?
他用花言巧语的骗到了皇帝的手谕。这事他压住了,这不代表他不关注这事。他要私下里了结这事。他甚至开始筹钱。
他筹钱干什么?
禁军可以调动五万人。
只能调动五万人。五万人的调兵令。丞相把这调兵令给了军部。
“这是你们最后的希望,我尽力了,其他的事别来烦我。”丞相就这么打发掉了所有前来打算面圣的将领。就像是在打发一群狗。
丞相调兵的借口是:“运粮。”
在无可奈何之下,这五万人还是全部都出动了。
可是不知道是丞相的运气还是大宋江山的国运好。
金兵进攻的步伐竟然慢了下来,甚至,停了下来。他们停止了进军。
或许对于塞外之人来说,能够进入中原已经很幸运了。他们觉得已经赚了。大赚了。他们开始整顿自己的领土,享受中原的一切。
那五万禁军的命,就这么保住了。危机也算是解了。朝廷军部吁了口气。这还真是好运气。
很好的运气啊。
青竹他们那天还是杀了出去。真的杀了出去。他们三个是押着少将军杀了出去。杀出了重围。杀出去之后四个人都成了血人了,完完全全的血人。他们四个或许真的不适合打仗。最起码,他们不是一个福星,他们的第一场仗就差点真的“有去无回”了。能杀出来还真的是运气。
这天下有一些事是真的说不准的,其中一个就是打仗。谁都不知道会在战场上发生什么事。生和死与战争的结果是没有多大的关系的。有人赢了但是他死了,有人输了但是他还活着。
青竹他们就是后面的那种人。事后他们换了身衣服还是回到了战场。少将军一定要回去。他死活要回去见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是死了。
少将军的父亲就在那里。少将军的父亲就死在这里。
可是他们已经很难办法找到谁才是少将军的父亲了,满地的尸体、残骸。到处是手脚和人头。这里什么都有,关于人的就是真的什么都有。如果有医生、大夫路过这里,一定会发现这里是最好的人体研究场所。一切都有现成的。
他们现在就站在这诺大的人体解剖场上。
我终究还是败了。根本没有援军。我们就这么奋战了两天。两天两夜。
所有的兄弟、战友都死了。全部都死了,就我活着。救我的是这几个江湖人。
他们为什么要救我?我的父亲的死了,您是光荣地战死的,
我的兵都死了,光荣的死了。
我也想死。他们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父亲啊!您在哪里啊!
少将军慢慢地拔出了手里的剑,他准备往脖子上一抹,就这么跟着他父亲去黄泉。
黄泉路上见。
我的母亲很早死了。我就是跟您相依为命的。而今您已经死了,我还为了什么而活?国家?国家出卖了我们!父亲,国家出卖了我们啊!他们根本就没注意,没关注过我们啊!他们要我们死,要我们做炮灰啊!父亲,您九泉下有知,听到这消息,您会怎么想啊!
白胜雪察觉到了少将军的困惑,他看到了少将军脸上的神情。他还看到了少将军的动作。他仿佛想到了少将军想到的事。他仿佛看到了少将军想要做的事。他几乎是立即抓住了少将军的肩膀,狠狠的抓住。他用上了内力,他加大了手劲。剧烈的疼痛让少将军忽然清醒过来。白胜雪看到少将军的眼神已经恢复过来。便停下了他的手。他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还能为父亲而哀伤,而自己却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我父亲是谁,我父亲到底是谁啊?从一出生我就只见过我爷爷,我连我母亲都没见过。我父亲是谁?生我的是谁?我到底是谁?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远远的,传来了青竹的声音。他没看到方才的一幕。他只是专心地搜寻老将军的尸体和他们“敢死营”的尸体。
尸横遍野。老天!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这是战争,这就是战争。这是天的回应。
战争是残忍的,战争的背后是更加残忍的。一方是在侵略,一方是在守卫。都在战斗,为了不同的理由战斗。可是,最后还是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啊。这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更大的生灵涂炭还在后头。
这苍生难道是真的该遭这罪罚吗?
不仅他在受劫,这苍生也在受劫。浩劫。
青竹的内心一直在翻滚。到底,来这里从军,是对了,还是错了?
到了战争的最后,他已经遏止不住自己的出手。下手越来越重的他终于开始杀人。
他还记得天囚给他的遗言:“莫杀闲人。”
可是这一次,他一杀就杀了这么多。他动了杀心,起了杀意,下了杀手,杀了人。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可是,在战争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杀不该杀的了。如果说战争是残忍的,那么他无疑就是造就这残忍的一员。
我也是这里面的一员啊。
他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整整三天的时间找到了老将军的“全部”尸身。很勉强地拼凑到了一起。死无全尸。
这就是打仗。更何况,是打了败仗。
他们把所有战死的尸体,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时候都已经无分自己人和敌人了。死人已经是没有敌友之分了。
人死了都是平等的,这一点他们算是终于知道了。头顶上盘旋的是乌鸦。一群又一群的黑鸦。黑鸦就在那里“呱、呱”地叫着。一片一片、一群一群地叫着。乌鸦的叫声让这战场更添凄凉。
他们把尸体都点着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不能让他们的身体就这么风化。他们都是战士啊!他们临死都是战士啊,不屈不绕的战士啊。
安息吧,奋勇的灵魂。
这一仗,他们最终还是输了。输在了他们低估了金人骑兵的战力之上。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结局了。天下没有后悔药卖,即使有,他们还是要输。因为这一仗,注定他们要输。以少胜多的战役并不是时常能发生的,那些都是实力。什么将领的布局、战士的勇猛等,都是吹的,他们靠的是运气,赌的是命。
这是在战场,三万打五万是铁输的局。更何况,这一次根本不会有奇迹。他们连援兵都没有,又哪里有可能有奇迹。
三万条生命就这么葬送在这里。连带着还有数不清的金人的性命。都死了。
他们的名字,有多少会被人记住?世人很多时候连胜者的姓名都记不住,又怎么记得住他们?他们这么战死,到底有多大的意义?他们的战死,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参加这一场战争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四个人都举起了带来的酒碗。斟上了酒,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焚烧着的尸体。对着天上站着俯视着他们的英魂。将酒碗里的酒缓缓的洒下去。洒向天,洒向地,洒向所有胜了败了的战死者。
“安心上路!”
死了的人都死了,或着的人还活着。
看到了这么多的人的死,只能让活着的人坚定自己的信念。
好好,活着。
“朝廷为什么不派援兵?”少将军愤愤地问他师傅。
他的师傅是谁?他的师傅就是青竹。
少将军在父亲死了之后本来想跟着死,但是被白胜雪给弄“醒”了。完全地“醒”了过来。以前他父亲在的时候他太依赖他父亲了,导致当他的父亲离去的时候会觉得他的一切都完了。可是现在他“醒”了。
做人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他决定学习武艺,做个身负绝技的江湖人。
这缘于青竹的一句话:“从军的梦碎了,碎了的梦其实还能补。但是不是现在补,现在我们要回到江湖,建立起我们的势力。现在战事已经平缓下来,暂时还不会有大的战争,我们需要先去了解一下,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还要了解一下,我们还有没有必要去继续扶持这个朝廷。只有具备了我们的势力,强大的势力,我们才有跟朝廷对话的资本。”
朝廷与江湖的关系其实是千丝万缕,数不清,道不完的。就像大宋国的开国皇帝就是江湖中人,一杆棍棒,两只拳头打下了这锦绣河山。
朝廷不得不重视江湖,朝廷不能不重视江湖。
现在的朝廷,就是通过“江湖”来重视这江湖。
青竹对其他的人说要重回江湖,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身为江湖人,死就一定是江湖鬼。一日入江湖,无论退到哪里,都是江湖人。
所以,在不在江湖,他们都是身负屠龙技艺的江湖高人。
可是少将军不是。少将军的确会武功,但是那是征战沙场的武功。很多在战场上根本不必注意的事到了江湖中就成了重要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战场上的杀伐不似江湖中的斗争充满阴险诡计。战场是直来直往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
但是江湖不同,江湖还有“诈”。
兵法上有说,兵不厌“诈”。可是真的两军短兵相接,靠的就不是计谋了。谁勇,谁命硬,谁就能赢。赢的活,输的死。
江湖不同,江湖中输了不代表死,赢了也不代表活。赢的人也肯能被输的人“阴”死。这就是江湖。
所以少将军需要师傅,需要一个师傅。“师傅领进门,练功靠个人”。他需要一个能领他进门的师傅。
青竹就是最好的人选。青竹同意了,但是他有个条件。他要少将军改名。改名本来是件小事,他还要少将军改姓。他甚至还要少将军完全忘掉他的过去,重新“做人”。
“你还年轻,你还有重新走过这一条路的机会。”青竹拍着少将军的肩膀说。他和白胜雪都很喜欢拍人肩膀,他认为这能表达他的感情。“你要忘记你的过去,忘记你的战绩,忘记的战士,忘记你的一切。”青竹顿了顿,继续说:“你的父母已经死了,你在这世上已经没了牵挂了。好了,你可以死了。”青竹合上了少将军的眼睛,接着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个将军,你只是个婴儿,一个新生的婴儿,一个没有姓没有名没有爹没有娘的婴儿,你一切都要重新来过,重新学过。或者说,你根本什么都没学过,现在只是你的开始,我是你的领路人,我带你走进一个新的世界,你可愿意?”
少将军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
愿意,从头来过。
人生,有多少次机会能给你从头再来?
“好,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徒弟了。由于我是道门中人,道以玄为首,你的道号就一玄开头。你现在就像新生的婴儿,什么都要重新来过。所以你的道号就叫做‘玄新’。”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人生,新的生命,新的路。
如果我可以重来,如果我真的可以重来,我会去选一条什么样的路?
“你的姓名已经被遗忘了,被丢弃了,以后别人称呼你只会,只能用你的道号,要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新人。”
就在几天之前,他还只是玄新的下属,如今一切都变了。他成了玄新的师傅。
他把玄新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玄新的父亲死了,青竹决定当他的父亲。
玄新毕竟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初上战场就见到了自己父亲的战死。
这,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他就开始传授玄新所有的知识。所有他认为用得上的知识他都传授给他,“倾囊相授”。他惟独不传授武功。他就是不传授他徒弟武功。
“武功要你自己练,自己学,自己创。在江湖上闯荡久了你就会自己研究、研发出自己的招,自己的套路,自己的风格。这不是我能教,我能传的。如果我传给了你,你走的就是我的路,你就要承担,负载我的信念。”青竹就这么对他的徒弟解释。
“你要做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我。我的路我自己走,我不用别人来替我走。”
玄新就这么听着,最起码,他在听的方面是很认真的,认真地听了进去。
他跟着青竹在江湖上走了一年。相安无事的一年。江湖太平,天下太平。兵戈惊人地没有再起。整个天下平静了下来。
玄新在这一年里跟青竹学到了许多,许多以前不知道,以前没想过的东西。他惟独没有学到武功。可是他自己创造了自己的武功。一套枪法。
当他在青竹面前施展枪法的时候,青竹不得不苦笑着说:“你还是没放弃过你以前的梦啊。”
那是战场上的枪法。杀人的枪法。不是用来看的。
青竹对那枪法的评价是:“神枪”。
什么样的枪在青竹的眼里才能是神枪?
梦碎了,其实还可以重新修补的。虽然有补丁,虽然有痕迹,但是它还会是原来的梦。
还会是原来的梦么?不会的了。
梦过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了。
这一年,青竹跟他的兄弟们是分开了的。白胜雪回到了白家,他很的回到了离开多年的白家。这么多年做的事让他有了足够的阅历。他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再加上白家的家主,也就是白胜雪的爷爷白不敢因为年岁已高,不得不放下一切,退隐江湖。他退隐的时候说的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希望白胜雪能回来,回来帮他看看这家。他是真的爱他的孙子的。他如果不爱他的孙子就不会放过他孙子而不杀。他的孙子可是叛逃的。杀手叛逃是必死的。
可是他原谅了他。这么多年来,他最想见到的就是他的孙子。
白胜雪回去了,白胜雪不得不回去,他要“回家”。
见空也走了,见空进了“十二帮”。远在漠北的“十二帮”。见空收到了他原来庙子里的主持的信。那主持虽然赶了他走,但是一直还是记得他。有一次“十二帮”中“马帮”的副帮主到中原办事,半路因为下雨而在那小庙躲雨,主持不经意间就说出了见空的事。当时马帮的副帮主就留了心。“十二帮”正是干大事的时候,天大的事,极需人才。就算是天降英才,英才不可能像下雨一样下下来吧。所以就必须物色,必须找。可是,这么无心的偶遇竟然真的让他知道了一个。
这是缘分吧。他当时就叫主持写信给见空。他们“十二帮”要见空这样的人才。他在办完事回小庙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见空。
见空给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梦。
见空重新拾回了他的梦。但是这个梦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他的梦其实已经更像“空”了。好梦成空。
第二个感觉就是梦碎了。
碎裂的梦。碎裂的梦让他有了很大的震动。他突然很想要这个人,他觉得他们会需要这个人。
他要这个人加入“十二帮”。
然后他就看到了见空笑了,和尚笑了。春风般的笑,笑得他的心都暖了。
和尚说:“成,没问题。”
和尚答应了,答应加入“十二帮”。
和尚答应加入这个与“江湖”、“儒门”平分天下的“十二帮”。
这是青竹授意的,和尚的加入是有目的的。
“这一次金兵的停兵,绝对不是这么简单,我怀疑,这事,跟江湖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嫌疑最大的,就只有三个帮派了。‘江湖’、‘儒门’和‘十二帮’,这三个帮派都想谋反,他们都有勾结外人的嫌疑,你一定要查清楚,彻底的查清楚。老二已经回白家了,他会查清‘儒门’里的勾当,我要你做的就是打入‘十二帮’的内部,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查出他们背后的阴谋。”
和尚真的就去了。
和尚也去青竹也去了,青竹去了“江湖”。他带着他的徒弟去了江湖镇。就在江湖镇住上了。他不急。他带着他的徒弟就住在“云来居”。
他读徒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只是笑了笑,对他的徒弟说:“我是来算帐的啊。”
算帐?算什么帐?
他不出去找人,自然会有人去找他的。
来的人是一个少年,一老人。瞎了左眼的少年,没了左手的老人。
“我们的‘老大’要见你。”
青竹就这么带着他的徒弟跟着这两人走了。
少年就是江湖里的“老四”“神见怕”左无。三十年前他是少年,三十年后他还是少年。只不过,瞎了一只眼。岁月根本没有办法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他几乎是一点都没变。可是,他瞎了一只眼,他瞎的那只眼让大家再也无法轻视他,他的左眼是被手指戳瞎的,到现在都无法复原。他的眼睛甚至完全定住了、缩住了。他甚至连合上他左眼眼皮都做不到。这是他师傅对他的惩罚。
老人则是江湖里的“老五”“鬼见愁”右有。三十年前他就是个老人了,三十年后他还没老死,他还是个老人。他比三十年前少了一只手。一只左手。他的左肩膀每天深夜子时都会流血,流血不止。这么多年这伤口都没办止得住。他的手是被天囚硬生生的扯断的,也算是天囚对他的惩罚吧。
该是算算帐的时候了。青竹在心里默默地想。
是该帮“那个人”算算帐的时候了。
算帐的时候到了。
第三十章老帐
青竹要去跟“江湖”里的人算一笔老帐。一笔已经过去多年,人人都几乎忘记的老帐。当然,这笔帐,“江湖”里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这是一笔让人历经几十年都无法忘记的帐。青竹现在就是等着跟“江湖”里的人算这一笔老帐。
这笔帐,有八个人不用还。这八个人里已经有四个永远开不了口,四个则已经还清了。还清帐的四人中现在就有两个走在了青竹的前面。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
断臂老人,瞎眼少年。“江湖”里的老四和老五。
他们要带青竹去哪?他们要带青竹和他的徒弟去哪?
从前面带路的两人的神情上看。这去的地方,绝对不是好地方。
“江湖”也要跟青竹算一笔帐。一笔不算老,的“老帐”。
一笔几年前的帐。
“江湖”里有四个人永远开不了口就是由青竹直接或者间接造成的。
他们当然也要算算这笔帐。
两边都是来算帐的,这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局面?
青竹和他的徒弟被七拐八弯,左转又拐地带到了一间小屋子里。一间昏黑的小屋子里。
一进这屋,老人和少年就不见了。完全不见了。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青竹、玄新和一个不像人的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水鱼”王八。
王八自从二十多年前跟他师傅一战时挨了天囚的“足踏风雷”后,就患上了这不见得光的毛病。一见光他的耳朵就开始轰鸣,他的眼睛就开始闪烁。他仿佛听到雷声,看见了闪电。他仿佛就是一阵风,飘了起来,被人踢了出去。
他害怕。他本来胆子就小,现在胆子就更小了。别人甚至怀疑他已经没了胆了。
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没了胆。
他只能呆在昏黑的小屋里,永远不出去。
现在他又被任命成前锋,先锋。
似乎,“老大”很喜欢让一个没有胆子的人去打头阵。“老大”是什么意思?“老大”要做什么?
不知道,因为,他是“老大”。“老大”的意思是无法揣摩的。
青竹和玄新起初见到了一个没有“头”的人,都吃了一惊。青竹让玄新出去。他对着玄新说:“你出去。”
玄新真的出去了。走出了这间昏黑的屋子。然后他也看到了人。他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举着火把的人。“大白天的,举什么火把。”玄新嘴里嘀咕着。再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很奇特的人。一个奇特到没有办法形容的人。
那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寒。彻骨的寒。他明白为什么后面的那群人都要带火把,他们要“御寒”。
“别人给我的外号是‘诛’,我的名字叫萧小。多多指教。”那个“寒冷的”人说话了。
“江湖”里排行第十的“诛”萧小。
他就是一名“冰人”,他也是一名“兵人”。他在天囚手下学的是临阵诛敌之法,用的是枪。别人给他的外号就是“诛”。
他也是一名使枪之人。
玄新从背后解下了枪,解下了他的长枪。
萧小也解下了枪,他从不要他的手下背他的枪。他的枪很沉,重逾千斤;他的枪还很冷,冰冷彻骨。
他的枪只能自己背,自己用,自己使。
他用的是冰枪,冰冻的枪,使的是冷枪,冷漠的枪。冰冷的枪对上了“神枪”。青竹眼中的“神枪”。
怎么个“神”法?
两个枪客都解下了枪,握紧了枪。
两个枪客都使出了枪,使出了各自的枪法。
萧小的每一枪都像花,他就在空气中画花。一朵朵的冰花,就在空气中凝结,成形,凋落。地上慢慢的出现了霜,冰霜。空中的花在慢慢地向玄新逼近着,冷漠的花,要命的花。枪就是花,花就是枪。
萧小的枪一起,所有的徒属,帮众全部都向后退,他们手中的火把慢慢变暗,他们开始颤抖,冷得颤抖。
萧小的枪也在抖,似兴奋,似发狂。冷得发狂。连枪都无法抵御它的温度。
枪上也开始凝霜,一曾薄薄的冰霜。
玄新开始觉得冷,感到了冷。冷到他无法想象。
怎么会这么冷?怎么能这么冷?
他的枪法也使开了,完全的使了出来。如果说,萧小的枪是冰,那么玄新的枪就是火。冰与火的对决,冰与火的葬礼。
两人的枪使出来的感觉就是:地狱。
地狱。
冰火交织的地狱。
玄新的枪是炙,是炎。萧小的枪是寒,是冰。
这一场对决与“军师”和白胜雪的决战相似、相仿、但是又不同。
性质上的不同。
那一战,是决战。是决一死战。
而这一场,更像切磋。在地狱里的切磋。
玄新的枪专往无用的地方刺去,但是他刺去的地方的流血是最多的。他的目的是伤人,不是杀人。他的师傅曾经说过:“有时候,伤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所取得的效果还好。”这是伤人的枪法。像惩戒,神的惩戒。
这是只伤不杀的仁者之枪。这完全就是从青竹的仗法里面衍生出来的。
青竹不是没有传授他武艺么?他是怎么学来的这枪法?
这是他自己回忆出来的。
在战场上,青竹曾用竹仗使出过这仗法。
青竹事后也对玄新说过,这是:仁者无敌。
只伤不杀。
可是,青竹最后还是动手杀了人,在不得已的时候杀人。
这一枪也就有了杀意,不盛的杀意。
玄新的“仁者之枪”本不应该有杀意,可是这一枪还是使出了杀意。不仅有杀意,还有杀气。他用一杆枪同时使出了两种枪法。一杆枪变成了两杆枪,一杆是真枪,一杆是虚枪。真实和虚幻已经没有了明确的界限,有时这一枪是仁枪,有时这一枪是杀枪。一杆有形,一杆是气。“气枪”。他以青竹的气仗为基础自己创造出了“气枪”。
结果就变成了,萧小要同时应付两杆枪,一杆只伤不杀尽给他带来麻烦,数不清,道不完的麻烦。一杆只杀不伤,枪枪绝杀,给他的则是痛苦。不断招架的痛苦。
毕竟玄新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气总比中年人要盛。
虽然萧小的内气经过多年的继续、锻炼已经非常惊人了。但是,由于他的枪,他必须要运起周身的真气来抵御他枪上的寒气。他的枪是神兵。真正的神兵。名字就是:寒王。神兵有怎么会长时间为人所控制,所萧小必须压制枪上的反意。他的枪要反抗。要反过来控制他的主人。
这是一把有意思,有思想的枪。
久而久之,萧小使出来的冰花在空气中凝聚的时间越来越短,冰花慢慢的在地上堆积起来。地上铺慢了冰。
久而久之,玄新的枪上也布上了霜,不轻的霜。他的枪越来越重,使枪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枪上也有血,被凝结起来的血。血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血是萧小的。
萧小已经受了伤。
但是萧小身上没有淌血。他的血都凝结了。
他经脉内的血都是冷的。
冷冷的血,冷冷的枪,冷冷的人。
他就是“诛”。
“我不买你们的帐。”青竹让玄新离开昏暗的小屋后就这么对王八说。
王八什么都没说,伸手往旁边的墙壁拍了拍。
然后就听到“轰”的一声,两人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了一个大洞。
王八只是伸手点了点那个洞,说了一个字:“请。”
青竹跳了下去。
这个洞很深,很黑,望下去见不了底。青竹就这么跳了下去。
下到去才发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世界。
青竹已经看不到头上的洞了。他只看到了天。
他竟然看到了蓝蓝的天。
在地下看到天?
这里不仅能看到天,还能看到人,来来往往的人。这里就像一个市集。这里就是一个市集。这里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做什么都是倒着来的。倒着走路,倒着做事。倒着买卖东西。
他还在天上看到了太阳、月亮、星星。
他进阵了。
“倒。”青竹就这么大声的说了出来。这就是倒,一切都倒了过来。就像是逆,这里的一切都倒转了天意。这个阵,就叫做“倒”。
青竹真的是仰身就倒。他就这么倒在了大街上。
他一倒,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青竹。
有人一进阵就闯阵,有人进了阵还不知道是阵。只有这个人是最奇特的。他们还没出招,阵法的威力还没施展。
他的人就倒了。
他一倒,阵法就被迫发动起来。阵法发动了,所有倒着做事的人又都“顺”了过来,青竹却整个人倒了,他所有的动作都倒了。
他倒着躺在地上变得站了起来。他甚至整个人都倒转,翻转了。
他的头就顶在地上,他的脚就踩着天。
当人发现他的脚踩着天,他会不会眩晕?
一定会的,除非他已经不怕天。
青竹就是这么个人,他是个逆天之人。天都为之逆转,踩踩这天又有何问题。
青竹本来就经过了由顺转逆,由逆回顺的过程。这种东西,他已经习惯了。“倒”对练成了《天囚心经》的人而言,是完全没有效果,完全没有意义的。
因为这阵就是练成《天囚心经》的人按照《天囚心经》上的心法改进而来的。
这阵,对青竹完全无效。
他的头倒立着,但是他依然能用脚走路。他踩着天还能用脚走路。
这次阵里的人不仅呆了,还惊住了。他们算是真的惊住了。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青竹只是说了句话:“帐,的,们,你,不,买,我。”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刚出口就全部倒转了,变成:“我不买你们的帐。”
他不买帐。
买谁的帐。
买“老大”的。
阵忽然停下来了,整个的停下来了。因为一句话:“停。”
这阵就真的停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老大”赵楚秦。
他接着说:“你不买我们的帐,但是你徒弟要买。”
这就够了,青竹忽然整个人又翻转了一次,他的脚踩到了地面。他的脚重新踩到了地面。
阵里的人都散去了,所有的人都散去了。
整个阵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
“你怀疑我们跟金兵勾结,所以要进来查查我们。你还派了你的二弟和三弟去‘儒门’和‘十二帮’探察消息。这事我们都知道。完全地知道。”
青竹眯起了眼睛,问道:“你们,都知道?”
“老大”叹了口气,说:“是的,我们都知道,不仅我们‘江湖’,便是‘儒门’、‘十二帮’里的大佬们都知道,可是,这事真的不是我们做的,所以我们没有对你们下手。”
青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问道:“真不是你们做的?”
“老大”又叹了口气,说:“不是。”
青竹的眼睛完全地闭上了,继续问:“那么,告诉我,到底是谁?”
“老大”没有叹气了,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了他的左手手掌。然后他用右手慢慢地,小心地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青竹看懂了,也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他真有这么大的势力。”
“老大”点了点头。
青竹拍了拍自己的头,说道:“那么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可以走了。我不买你们的帐,你刚刚说的话我一个都不记得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了?”
“老大”也点了点头,说道:“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我没说你也没问。但是,你不买我们的帐你的徒弟一定要买。”
青竹的表情冷了下来。完全地冷了下来。冷冷的说道:“你们,真的,决定,要用他?”
“是,他的父亲再怎么说也在朝廷里面做过,他再怎么说也当过将军。我们可以保他回朝廷,朝廷不追究以前的事,我们这一次要用新人,用新人就要用到他。他够新,他没案底。他是最好人选。”
“他会买你们的帐?”
“这就要你帮忙了,我们能够让他有名,让他有权,让他为他父亲报仇,只要他加入我们。”
“他已经在我的指引下加入了道门,所有他之前的事都忘记了,都强行忘记了。”
“那么更好,让他从头来过,让他还俗。”
“这么说,你们是一定要他了?”
“他一定要买这帐。”
“这一切,都是为了苍生啊!”
“为了苍生。”
玄新与萧小的战斗正在进行中,越来越激烈的进行中。萧小本来是被任命来试探的。试探玄新的武功到了哪里,这一点,玄新也知道。玄新不满足于试探,他战斗的欲望被挑起了,他不喜欢留有余力,他认为这是江湖的坏处,每个人都藏着腋着。他不喜欢别人对他出手不尽全力,在战场上,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所以他喜欢战场。
他不喜欢这里,他也不喜欢他对面的人。
他对面的人就留了一手。他要逼他前面的人出全力。
他前面的人在让他,但是他不买这个帐。
他不买萧小的帐,他要萧小出全力跟他比试。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来一场生死较量。
死就死吧,至少,让自己的生命散发出最后的光辉。
他要他的生命散发出光辉。
他是玄新,一个新的玄新。
一枪桶到天破裂,顶你顶到死为止。
玄新的这一枪就叫做“破天”。一枪破天。
这一枪就这么顶过去,兜心兜肺地对着萧小顶过去。
这一枪,萧小接不接?
他接。
他不断地用枪在空气中“画花”。就用枪在空气中画出一朵接一朵的冰花。玄新的枪每刺破一朵冰花它的速度都会慢上些许。等到玄新的枪刺到萧小的胸口上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速度。
他算得刚刚好。他真的敢算。
可是,那一枪除了“一枪桶到天破裂”还有“顶你顶到死为止”。要死了才停。所以,那枪又开始加速了。又开始快起来。它要穿过萧小的胸膛。
它真的穿过了萧小的胸膛。
或者说,是萧小让它穿过了自己的胸膛。一枪穿透了他胸膛。枪上没有血。枪被拔了出来。拔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血。
萧小胸膛上根本没伤口,有的只是一个洞,一个他自己打开的“洞”。是洞,不是伤口。洞又慢慢复原了。慢慢被冰填充,填满,又满满变成了皮,变成了肤。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现在的情况又怎么解释?
难道萧小的身体就是冰做成的?
萧小淡淡地说:“我是个‘冰人’,是个被改造过的人,所以我是无敌的。”
他真的是无敌的么?
不是,冰怕火。冰怕高温的火。高温可以把冰融化。
能融化萧小的火,恐怕温度一定很高吧。
玄新甚至没有想,他只是大声吼了声:“火!”
火?
他整个人忽然烧了起来,至少,是给别人的感觉是他整个人烧了起来。
那是战火,熊熊战火。他要融化眼前的坚冰。
他的枪仿佛接受到了他如火的战意,也烧了起来。他的枪只是一把普通的枪,但是这普通的枪却有一条不俗的魂魄。渴望战斗的魂魄。
萧小忽然感到了刺眼,他的眼仿佛被强光照射,他的眼睛好象被烈焰灼烧。
他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破绽,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没了破绽。他眼睛一闭完全就变成了冰,一整块冰。他的人仿佛慢慢地变大,变高,变成了一坐山,一坐冰山。寒冷,彻骨的寒冷再次生起,完全盖过了玄新的火焰。这时候玄新身上的火焰就像是儿戏,就像是点燃了一跟火柴。
用火柴去烧冰山?
周遭的人再次退后,他们手上的火把已经完全熄灭,他们不得不退。
萧小动真格了。他竟然动真格了。
他的战斗的欲望也被挑起了,被那顶心顶肺的一枪挑起了。
好!你要一战,我奉陪到底。
他冷冷的说了一声:“诛。”他的话仿佛冒着冰渣。让人听了不禁打个寒颤。
玄新没有颤,他只是笑。他在这种时候竟然笑了起来。他承接了他师傅在战斗时豁达的态度。
他在这种时候笑了,他对着萧小说到:“猪,是,念,着,倒。”
“猪,是,念,着,倒?”萧小也停住了,回了句。
“你倒着念试试。”玄新这时竟然开起了玩笑。他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萧小真的倒着念了。
“倒着念是猪。”
玄新竟然对萧小开这样的玩笑?
可是萧小没有怒,他只是再重复了一遍:“倒着念是诛。”
倒着念是诛。他就是“诛”。
“你是猪。”玄新继续对他开玩笑,他要把萧小的战火完全挑起来,他要萧小发火,全力一战。
可是萧小的战意只是起来了,他还是没有尽全力,他认为他不必要,他也不需要。他真的是不需要。他还有空跟玄新说话。
“我是诛。”
这才是他的意思。
他不仅是“诛”,他还是“天诛”。天囚门下大部分人都是逆天而行,修行的是逆天之道。只有萧小是例外,他练的是顺应天意的路子。他练的就是“天诛”。代表天去诛杀敌人。所以他最后还是毅然走上了刺杀师傅的道路。
谁叫他师傅是个逆天之人。天的囚徒。
可是,他没有尽全力也已经够了,足够了。
周围的温度已经随着他战意的生起而下降,下降得十分厉害。厉害到地上的霜已经过了小腿。
过了小腿的还是霜么?
“你真的和我二师叔有得一比。”玄新继续说道。
玄新的二师叔自然就是指白胜雪。现在玄新说,萧小跟白胜雪有得比。
萧小真有这么强?
萧小就是这么强。他跟白胜雪,一个是雪,一个是霜。雪上加霜。这两人如果是一对组合,绝对可以通吃这天下绝大多数的人。
当然,他们现在就算是一个人,都已经可以通吃绝大多数的人了。
玄新在不在这绝大多数人之列?
这事,他不知道。他要试过才知道。
他的枪法脱胎自青竹的仗法,青竹对他枪法的评价是:“神枪”。
他自己也想知道,他的枪,有多“神”。
多“神”的枪才配青竹说是“神枪”?
他现在就要一试。虽然他知道,如果这一次失败了,他可能就要死。很可能要死。
江湖人,是走不到回头路的。
一入江湖道,永远不回头。
可是,他没有机会去试。因为有人止住了他。那人只是轻轻地拉了一拉他的肩膀。他所有的杀气,杀意,杀心全部都消了,死了,散了。
那人是他的师傅。
他的师傅从地下上来。
从地下冒了上来。
跟着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上来就说了一句话:“我要你加入‘江湖’,加入我们。”
中年人是“老大”,“老大”说话算话。他让人加入,那人就得加入。
除非他是青竹。
只有青竹才敢,才能,才会不听“老大”的话。那不是他的老大。他没有老大,天都不是他的老大,他是他自己的老大。
青竹说了很多话:“既然你决定他加入你们,你决定他买你们的帐。那么我这个做师傅的就要替他问问帐目。我要替他问帐。到底有多少?你到底能给多少?”
青竹要问帐。
问清楚了帐,才能决定,这活,干不干,这买卖做不做。
“名,权,势,钱,我都不能保证,我只能给你机会,给你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好,就看你自己。”
青竹把头扭向了玄新。
他要看玄新的反应。玄新又笑了笑。
笑了笑说道:“我干。”
他干,他真的敢干。他什么都不问清楚就敢干。
话一出口,就没得回头。这是在江湖。这里就是“江湖”。
问清楚了帐,这买卖,他决定了。
他决定要干。
“老大”方才对青竹在手上写的是什么字?
写什么字才要这么谨慎?写什么字才能让青竹一看就懂,就通,就明白?
“老大”写的是:“丞相”。
“老大”一写,青竹就明白了,这幕后操纵的黑手里面肯定有丞相的一手。丞相的后台到底是什么?丞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已经没时间管了,因为丞相控制着整个京师文官的势力。不排除他还控制了一些武官。如果丞相不只是为了钱,而是另有目的,那么时间就很紧迫了。
“老大”的意思很明确。丞相不是他们的后台,就算有关联,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一次丞相用到的势力恐怕就不再是“江湖”、“十二帮”和“儒门”了。丞相到底是依靠什么势力的?
这一点,青竹不知道。所以他也同意让玄新加入“江湖”,进朝廷查个究竟。
要进朝廷,就要学会记帐。每一笔帐都要记得一清二楚的。人情帐、金钱帐、名利帐。什么都要算清楚,一笔都不能落下,落下了别的人就会认为你,不会做人,不会做官,就会联手“绞杀”你,排除你。
所以说,官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还要难,还要险。
而今,玄新就要进入官场。他还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他在进入之后没多久就会被里面的官僚气给同化了?进到官场后他还能不能保持住原来的自己?
这些,都要等他进了去才知道。到朝廷当“卧底”?这事,说实话,还真蛮新鲜的。
青竹示意玄新走到耳边,小声地对玄新说:“这次你是进朝廷,进了朝廷就要你选边。一定要选丞相那边,取得他信任,一定要把事查清楚了,而且虽然时间紧,但是,千万不能急,一急就危险了。”然后他拍了拍玄新的肩膀,继续说:“好好干,认真干,师傅我看好你。”
“老大”也招了招手,让萧小到身边,轻声地问:“你看,这年轻人怎么样,能不能顶得住?”
问怎么样有两重意思。
一是,这年轻人,武功怎么样,能不能应付朝廷的风波。
二是,这年轻人,为人怎么样,能不能吃得住朝廷的明争暗斗。
萧小则也是很简短地回答,简短,有力地说:“行,就是太年轻。”
朝廷是需要资历的。年轻的人容易气盛,气盛就不能忍,忍不住就很容易被朝廷里的人当炮灰。急躁是为官大忌,为官者必先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者,这才能做得上官。
如果一个为官之人耐心不足,那么还是尽早的远离朝廷为上。
而今,玄新的年龄也实在是太年轻了,才刚刚二十,他还要经过历练、打磨才能放在朝廷里做官。如果不是,跟送死没有多大的区别。可是,现在已经没得选择了,玄新是目前最好的人选,他没有案底,他的父亲曾经是朝廷里的一个将军,他有武功。所以,他是“江湖”的首要人选。
如果派一个老练一点的人去,反而会引起丞相的怀疑。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事一但定了下来,玄新就必须真正地加入“江湖”。他是代表“江湖”进入朝廷的。他不能直接派进丞相的手下,这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江湖”首先通过军部的熟人搭桥、引线,让玄新先做一个禁军的教头。四十万禁军教头,也是个不小的官了。
这个官历来都是受军部控制的,所以玄新一进入官场,就是军部的人。
他很顺利就打入了朝廷。他就在朝廷的外围。
“江湖”十八人中本来都是朝廷里的命官,像“老大”这人更是朝廷里的二品命官。可是他们都不是朝廷的核心。江湖人很难做到朝廷的核心。他们都是外派人员,很难进入朝廷的内部。
但是玄新不同,玄新的父亲曾经是朝廷的将军。
就这点就行了,这点关系就行了。
朝廷是一个讲关系的地方,玄新有关系,又有“江湖”帮他打点一切,所以这进入朝廷的初步阶段当然是很顺利的。
接下来就要他进入朝廷的内部。
这才是这次任务的核心。
要进入朝廷内部,就要学会“礼”。这就是青竹叫他学会“记帐”的意义了。
国人办事,大都离不开个“礼”字。什么样的人送什么样的礼物,这是绝对不能错,绝对不能乱的。
什么“礼轻情意重”,这在官场上完全就不能、不可以用。
几品的官就要对几品的礼。送错了可就是真的完了。
所以,一个做官的人,记帐很重要。不仅要记得送出去的礼,也要记得收下的礼。要做到时时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玄新这一次却不能如鱼得水。因为他习惯,不喜欢。
他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官场。
原来这就是朝廷。他对这个朝廷已经算是彻底的失望了。不仅失望,还绝望。可是,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他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接近丞相。
一个难得的机会。千载难逢的良机。
丞相要亲自巡视禁军,并观看他们的操练。
这对于丞相来说是第一次,他是第一次说到要去看禁军的。这一次,不仅丞相要到,皇上也要到。皇上的兴致也被打起来。
京城有四十万禁军,这是他们头一次看望禁军。
其实,丞相的意思是想在禁军中拉一些骨干到自己的势力,好为自己办事。所以,这一次是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丞相决定在所有的禁军教头里面举办一场“比武大赛”。
丞相决定借这一次比武大赛搜寻自己需要的人才,壮大自己在军部的势力。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传得很快。很快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禁军有比武大赛。大家都要凑着去看热闹。
不仅京城里传开了,整个国家都传开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开始往京城里赶。
京城开始混乱,江湖里的林林总总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入京城。
江湖开始乱了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丞相的势力?如果是,那么丞相的势力也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的确是丞相的势力,而且只是丞相势力的冰山一角。
丞相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玄新需要想象的了,他现在就在专心的备战。虽然他的战力已经被“江湖”里的“老十”“诛”萧小肯定了,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因为他听他师傅和“老大”说,这一次的比武,几乎是全江湖都震动了,许多隐居多年的,久不出世的能人、异人都出来了,他们都是为了争个第一。不管他们是不是禁军里的人,只要会武,能打,都能参加。这是丞相的意思。
丞相不仅要明目张胆地在军部拉人才,还要明目张胆地在江湖里面挖人才。他是明目张胆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谁叫他是丞相。谁叫他有后台。
他的后台是谁,是什么?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倒?
青竹和“老大”都没说,他们只是叫玄新:“小心。”
千万要小心。
他们还要玄新记帐,记下每一个上场的人,每一个胜者都要玄新记着。
要在这一次比武里看出点端倪来。
这不仅对玄新是一个机会,对丞相也是个机会,对“江湖”更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到底谁能最终把握好?
记了帐,就要清帐。帐是一定要清的,要精减的。
玄新进了朝廷之后本来收到的是一份长长的达四百人的名单,经过他多方面的了解、勘察、咨询,他把这份名单精减到了一百二十人。这已经是极限了,无法再减少了。这以为着,他要送出一百二十份大礼,而且是在比武大赛之前,必须要快。
玄新就这么拿着份礼单找到了“老大”。“老大”总共看了三眼,越看越心惊。
第一眼,“这里面的官员都是朝廷命官,都是四品以上的。”
第二眼,“这里面竟然还有江湖中人,一百二十人里面有三十个江湖人。”
第三眼,“这里面的江湖中人还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一帮之主、一门之长。”
丞相在京城里的势力就有这么大?那么丞相隐藏起来的实力有多少?“老大”开始怀疑金兵是受什么影响而停留了这么久,难道真的是丞相?
帐已经清好了,算好了,剩下就是送了。
送礼,于国人而言,也是一门学问。
现在。玄新就要来实战一下这门学问。
他真的一个一个,一门一门,一家一家地送完了。一百二十人,如果一天送一个要送四个月。
可是,还有两个月就是比武大赛了,而且,玄新不光要送礼,他还有修炼,还要训练,还要演练。除非他真的想在比武大赛里面,死。
虽然青竹和“老大”都对他的枪法放心,可是,有些事是真说不准的。在江湖之中隐居多年的老怪物们都来了,这一仗,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数。
结果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送完了四个月的礼,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本来就瘦,清瘦,现在变得更瘦了,消瘦。
可是这一个月的努力还是有成果的。
成果就是换来了丞相的一句话:“只要你能赢,我就用你。”
这句话就够了。
这句话不是客套。
这句话是真的。
真的要人命。
这一战,玄新就一定要赢,不仅要赢别人,也要赢自己。
要在比武大赛里面赢别人,要在名利场中赢自己。
他能不能把持得住?这事,他自己也不清楚,不了解。就算是他师傅,就算是“老大”也都不知道。他们只能搏了,搏玄新能在权利的高峰仍能保持清醒。
他才二十岁,二十岁的青年,能不能把持得住?
他开始练枪。他很努力地练枪,练他的枪法。
就算是“神枪”,也要多练。
勤是成之路。
他就是一个勤劳的人。他也是一个注定要成材的人。自从青竹把他从那场乱战、那场混战、那场死战中扯了回来,他就完全地醒了。他要做成事,就只能靠自己,不能靠别人。他真的靠自己练成了枪法,完全脱胎自青竹的仗法的枪法,一套甚至超越了青竹仗法的枪法。可是,他也不知道青竹真正的仗法到底有多强?
听说是“掌中仗”呢?我能不能练成“掌中枪”呢?
掌中枪?掌中神枪!
他竟然真的要超越青竹,他要练成掌中神枪。
他这一次真的想练成这门绝技,练成这门绝技去参加这次比赛。
他曾经听过他师傅说过“掌中仗”的练法。可是他完全听不懂,他听的已经全部淡忘。这是他师傅叫他淡忘的。
他师傅在他忘了之后对他说的:“所谓‘掌中仗’,不过是‘掌里乾坤’中的一种,虽然不是威力最大,但是却是最灵活,最难控制,最难掌握的,也是练成之后给人带来的感觉最恐怖的。”
恐怖。恐怖的仗,“掌里乾坤”。
青竹接着说:“所以,你要练‘掌中枪’,我支持你,但是我刚才教你的所有的东西你都要忘记。要知道,真正的‘掌里乾坤’,追求的就是不拘一格,不受任何的限制。你要练成‘掌中枪’,你首先就不能受到任何的限制。”
不为所惑,不为所动,不为所感,超脱局限。
玄新整个人就盘坐在他的冥想之中,盘坐在他冥想的世界里。他的练枪,就是冥想。他整整得冥想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一个人也不见,一个人也不理,什么事都不做。
要练武,耐心很重要。
他就很有耐心。
他耐心地冥想,耐心地去想,想怎么超脱界限。
他要舍弃枪,舍弃他背上的枪。他甚至要舍弃他新中的枪,舍弃在他心中凝聚的战枪。他要做到“无枪”,真正的“无枪”。
“掌中枪”其实就是“无中生有”。
要在“无”中生成“有”。“无枪”生“有枪”,无生有,有化无。
他虽然一个人都不见,但是有人却要见他。
那些人要见他根本就不需要对他打招呼。他们自然就来,自然就走。别人拦他们不住。拦不住他们来,拦不住他们走。
来的人是青竹,青竹是直接走了进来。直接走了进玄新的屋子,进去了他只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来的人还有“老大”,他也是直接走进来的,青竹走的时候没有关上门,青竹好象料到了“老大”要来,“老大”看到门没关是直接进来的,他看到了玄新的时候则是快速地扫了一眼,扫了一眼就走了。他已经明白了,明白玄新在做什么,但是他又不明白,不明白玄新在练什么?
只有一个月了,只有一个月还练什么新招?
然后还有一个人来,这人不是走进来的,他是直接从屋顶上下来的,悄无声息。他的轻功之高已经算是“举世无双”。他在下来了之后脚未沾地就止住了下落的势头。他究竟是谁?
他进来了也是望着玄新,他是静静地端详着玄新,就像一尊石像。他站着就像一尊石像。
他端详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留下了一封信就离开了。
他一走,青竹和“老大”马上就兜了进来。他们互相望了一眼,脸上显现的是无比的惊讶。
“老大”小声地对青竹说:“看来,这一次清帐的时候我们还漏了一个人。”
漏了谁,正正漏了丞相。
刚刚进来的就是丞相。
丞相的武功竟然有这么高?他的武功竟然高到让青竹和“老大”惊讶的地步。他们算是完全想象不到。想象不到丞相竟然是一名武林高手。
而且还是,绝顶高手。
这一次,事情复杂了。
玄新醒来了。他刚好在比赛的前一天醒来了。
他悟到了没有?
他没有说出口。他一醒来就看到了他的师傅和“老大”。两人都在,两人都望着桌子上的信。
桌子上的信是谁的?在我的家,一定是给我的。关键是,谁给我的?
玄新就这么想着想着。他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从桌子上拾起了信,慢慢地拆开。
“铛”地一声,一枚黝黑的铁片掉了下地面。铁片上写了一个红色的字。
“令”。
青竹和“老大”算是同时变色。
信封里面慢慢地飘下了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两个字。“结帐”。红红的两个字。
玄新楞住了。他连这是谁的信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次问题复杂了。因为青竹和“老大”都变了色。这两人,一个是他师傅,一个是他上司。他们的脸色变了说明了什么?
“老大”轻轻地推了推玄新,小声地对他说:“恭喜恭喜。”
青竹则拍了拍玄新的肩膀,也是小声地说道:“恭喜恭喜。”
玄新这回算是完全蒙了。
他们恭喜什么?
“你今天算是成为丞相手下的人了,好好表现,争取在比赛上拿到个好名次,丞相现在已经注意到你了,只要明天的比赛没出什么大问题,你肯定能很顺利地进入丞相的组织的内部。现在先恭喜你一下。”“老大”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我算是今天才知道丞相代表的是什么,有这令在,你就放心吧,自然有人会罩着你,虽然不是什么好势力,但绝对是大势力,自己把握好机会。”青竹也是匆匆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如今知道了丞相的势力是如此庞大,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那枚黑铁令牌和那张纸到底说明了什么?
江湖之中风起云涌,并不是平淡如水的。在江湖的表面,是许多门派诸如“江湖”、“儒门”、“十二帮”的明争暗斗,在江湖的内部,却潜藏两股莫大的势力。一股叫做“天”,一股叫做“地”。
这两股势力里面的人虽然武功不是最高的,但是无疑他们的人数是最多的,影响也是最大的。
大到当年的“囚天盟”只不过是“天”的一个分支。现在的“江湖”也不过是“天”的一堂口。
“江湖”是“天”的“江湖”,完全就受“天”的控制。“老大”是“江湖”的老大,到了“天”却也只能勉强算个说得上话的角色。
那么青竹呢?青竹表面上在江湖中闯了许多年,实际上他也是“天”里的成员,而且还是核心的成员。
“天”基本上没有什么事物,所有的成员都有绝对的自由。“天”只有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才会集合起来、凝聚起来成为一股势力。
而“地”不同。“地”的势力是完全保密的,完全的不为人知的,它的实力很有可能已经完全超越了“天”。
“地”的信物就是这块铁令牌和那张纸。
结帐。
这是“地”的切口。
只要这句话一出,就代表着江湖要出大事,天下要出大事。
而今,丞相让玄新知道这个切口。丞相让玄新加入了“地”。玄新并不了解“地”的实力,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地”。
他现在才摸到了一点端倪。
“结帐?”玄新嘀咕着,“那好,这一次几来结结帐。”
他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衣服,他记得他师傅说过:“第一印象很重要。”他真的就很注重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明天就要登台比武了,这衣服嘛。
他一咬牙,当天顶着太阳跑遍了整个京城买来了觉得可以的衣服。
他要做上大事,就一定要有做大事的样子。他觉得,以他的能力,应该能在朝廷中混出个名堂,混出个爵位来吧。
他已经忘记了他父亲的事了,是青竹叫他遗忘的。他是真的忘记了。
是丞相不发兵的,丞相如果发出禁军,他们就不会孤军奋战,那三万人就不会全部死光,死绝。他父亲或许就不会死。
丞相就是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人呢。可是,他现在已经忘了,完全地忘了,他不再去想谁对谁错。
战争本来就是要死人的,不死人的不是战争了。
这是他迷失了么?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了么?
还是,权力。
权力的味道。
男人生来就当握权,手握生杀大权,问谁还敢失敬?
当人的权力逐渐大了起来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品尝到权力的滋味。玄新现在已经品尝到一点端倪了。
他在想,只要我一成名,只要我大权一在手,我马上就改名。
改名换姓。
他真的已经迷失了吗?这是他的觉悟,还是青竹、“老大”的失策?
青竹和“老大”看错人了吗?他们赌错了吗?玄新真的迷失了吗?
“小二,结帐。”
青竹和“老大”慢慢地从一间小酒楼里走出来,他们是笑着走出来的。他们开心地笑着。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这一次,没看错人,这一搏,搏对了。”“老大”一改平时的严肃,笑着对青竹说,他跟青竹就像多年的好友,就这么肩并肩地在大街上走着。
“倒没想到他这一次能这么顺利地就进了去。嘿嘿,我们看来是真的没看错。”青竹也是笑着慢慢说,有时候,他笑起来也像春风,与他的三弟不同,他的春风,又带了点湿气。湿湿的,润润的,别有一番风格。
“嘿嘿,结帐,结帐。”两人就这么悠闲地在大街上走着。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身后已经跟上了几个人。
整条大街已经慢慢地静了下来。
后面那几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跟着,跟着青竹和“老大”。
他们是什么人?
青竹和“老大”早就发现这几个人,但是他们依然我行我素地往前走着。两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慢慢不见了。
他们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冷笑,冷冷的笑容,还带着几分根本察觉不出的杀气。
内敛的杀气。
这几个人,算是跟错人了。
“老大”和青竹就在冷笑。他们的嘴里慢慢地、同时地嘣出了两个字。
“结帐。”
后面的黑衣人都震了震。
青竹转了身,回了身,整个人转了过来,“老大”还是继续往前走。也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前面也出现一群红衣人。
无声无息出现的红衣人。
青竹开始伸手,他伸出了他的右手,伸长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修长,洁白,修长。
他开始点人。
点人?
“一、二、三、四……好好好,刚好十三个。‘黑杀’嘿嘿,一个都不少啊!你们是来,杀人的还是结帐的?”
黑衣人们都点了点头,他们是来“结帐”的。
“老大”也数了数红衣人,十一个红衣人,也是慢慢地说:“嘿嘿,十一个,年二八到年初八都来了,‘过年’,算是来齐了,你们是在这里过年?还是在这里结帐?”
黑衣人们和红衣人们都是“地”里面负责对外进行围杀、绞杀、暗杀、刺杀重要人物的杀手组合。
黑衣的组合就叫做“黑杀”,并没有多大的名气,但是青竹却记得了。
红衣的组合则叫做“过年”,从年二八排到年初八,刚好过完江湖中的年。他们就叫做“过年”,他们是红衣红裤红头巾,一片大红的喜庆组合。
可是他们也是杀手组合。
他们身上的红,更像血红。
血色的红。
现在他们都来找青竹和“老大”“结帐”。“结帐”?
结什么帐?
“相爷让我们来跟你们两位结帐,结一结玄新教头这两个月落下的帐。玄新教头这两个月可是送了不少的礼啊,难得教头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员却有如此大的家底能够在一个月内送京城里一百二十户大户的礼,这事,我们的相爷是在看着的。竟然他的家底这么厚,那么相爷要他结了这两个月禁军的军饷,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反对的吧。毕竟,他也是禁军中的一份子,为禁军分担一下军费,也是应该的吧!”
“如果,我们不给呢?以丞相的财力物力,这事应该是小意思吧,况且,这军费,不关我们的事吧,你看,我只是个朝廷的外派小小的二品官,这钱,我们还真出不起。所以,这钱,能不能不出?”
黑衣人和红衣人两边都摇了摇头,叹了叹气,他们齐声说道:“不行。”
“不行?”
“丞相说,如果你们真的不出,那么,就留下你们的人也成。丞相说了,不管死活,都要见到你们。”
“丞相的意思是?”
“要么,你们现在就跟我们一趟,要么你们就留下你们的人头见丞相,这都一样。”
“丞相要见我们?”
“对。”
“如果我们不见呢?”
“不能不见。”
“不得不见?”
“对。”
“好,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办法留下我们。”
“老大”和青竹说动就动,立刻动手。
青竹两边袖子立刻鼓荡起来,真气就在两边袖子里面激荡,激荡起来。风,慢慢地青竹周边就起了风,割得人脸发麻、发疼的风,刀风。
“老大”则是慢慢地盘膝坐下,就这么盘着膝盖坐下。他一坐下就出了手,两只手都伸了出来,两只手都对着他面前的红衣人。
他只是笑了笑,对着红衣人笑了笑,冷冷地笑,冷冷地说:“过年。”
“过年”。
他继续说:“结帐。”
“结帐”。
过年了,要结帐,要了结。
“帐”字一出口,两道大手印就按了出去。狠狠地按了出去,凌空按了出去。“大慈悲掌”。“老大”嘴里慢慢地念着:
“菩提心,则为大道,能使得一切智城故;
菩提心,则为净眼,悉能睹见邪正故;
菩提心,则为明月,诸白净法,悉圆满故;
菩提心,则为净水,洗濯一切烦恼垢故;
菩提心,则为良田,长养众生白净故;
菩提心,则为一切诸佛种子,能生一切诸佛法故。”
每一句,他手上的掌力都比上一掌的掌力大一轮,到了最后一句,他的掌力已经压得对面的红衣人喘不过气来了。
“过年”马上发动起来,他们开始“过年”。
他们有的提起了灯笼,有的抓起了炮仗,有的拿出了锣,有的搬出了鼓,敲锣打鼓地他们竟然真的过起了年。
他们的声音一起,马上就压制住了“老大”的掌力,那声音不断地扩大,红衣人的脸上都洋溢起了笑容,这一次,反而就把“老大”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过年”竟然用他们庆祝的喜庆气压制住了“老大”的掌力。
真的压制住了“老大”的掌力。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力量?这是喜庆的力量,这是快乐的力量。
这是人心的力量。
欢乐的力量压制住了慈悲?
在有快乐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慈悲。
有快乐的地方不用慈悲。
有快乐的地方就是慈悲。
慈悲就是为了解救他人,为了把快乐带给苦难中的人们。
所以这种时候,不需要慈悲,“过年”就是慈悲。
他们难道算好了?
可是,这一切的声音却对青竹没有影响,完全没有影响。青竹的心里充满了欢乐,他本来就是快乐的,他是一个逆天之人,如果一个逆天之人心里还充满悲伤,那么他就真的,不用活了。
他现在就是个快乐的人,他面对着人,也说出了“老大”说的两个字:“结帐。”
他也要“结帐”?
结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