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飞花谢小香
她往包裹里塞了三两件衣服,再将自己最喜欢的两颗夜明珠、一支檀香木簪以及她平时中意的一些零碎小玩意儿悉数塞进去。然后她郑重地往怀里揣了两包在沁芳斋买的粽子糖,塞好了,又掏出来,捏起一颗,对着灯光一照,只见糖通体晶莹如玉,成四角形,仿佛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粽子,她张开小嘴,将糖啜进嘴里,一股香甜在舌尖滋润开来,谢小香眯起眼睛品尝着,心里却在想,不知京都有没有这么好吃的粽子糖。
小香又小心地将糖包好了放进怀里,歪着脑袋想,去闯荡江湖还应该带点什么。
剑,她想,闯江湖一定要有剑。
夜过三更,江南四月,雨薄如烟。小香支起描花油伞,背着一只青布包裹和一把雕花短剑,轻手轻脚地走进漫天细雨中,天暗如鸦翅,空气中弥漫着荷叶清淡的香气。她凭着记忆摸索着到了马厩,马厩难闻的骚味掩去了好闻的荷叶香,小香皱了皱鼻子,可怜起她的阿宝来。
阿宝不是人,它是一匹青色的驴子。现在它正蜷缩在马厩里做梦,粗大的鼻孔呼噜呼噜地冒着气,当然小香是看不到的它冒气的,但小香的师父看得到,他现在正斜斜地坐在谢家高高的护墙上,一手撑颌一手撑伞,通身黑衣,细风拂面,衣衫翩飞。他望着小香小心翼翼地打开栅栏对阿宝轻声喊道:“阿宝,起来了,我们要上路了“
但阿宝没理它,只是歪了歪两只长长的耳朵。
“阿宝,”她伸出一只手摸到了阿宝的缰绳,用力一扯,将正在做梦的阿宝生生地扯醒了,它迷茫地站起来,一万个不愿意地扭动脑袋,翻动厚唇,仰头便叫,只是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颗石子飞了进来,“啪”地打在它的哑穴上,接着阿宝发现自己像一头傻驴一样张嘴空吼,只好踢踢脚,跟着小香出去了。
小香撑着伞牵着驴,顺顺利利地走到谢家庄大门口。大门没有关,洞开着,但由于黑夜的缘故,前面漆黑漆黑的。她迟疑了一下,转头望望,身后也是漆黑漆黑的,唯有淡淡的荷叶香就着细雨微风,一阵阵地送将过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骑上阿宝,阿宝“咯得咯得”的声响荡不起一丁点尘烟,因为尘烟在雨里睡着了,睡的很熟。然而那晚睡得最熟的却要算谢家庄里的人,长期患失眠的门卫全六儿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醒过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甜,他刚想大笑一下庆祝自己失眠症的痊愈时,却在回头间,蓦然惊呆。
大门开着。
外面,微雨轻斜,青砖大道,落红飞天。
小香出了谢家庄,闻着一路的桃花香。在夜里,她也能感觉到,两旁种满了桃花,而且是正在凋谢的短命桃,她伸出手,就能接到一片片冰若寒水的花瓣,于是,想起了杜甫的句子“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在这夜里却不知这桃花的颜色。
在桃花的香气里,遥遥地走来一个浓重的黑影,小香西西笑着,朝着那黑影叫道:“师父,您来送徒儿么?”说着人早跳下来,在道上顽皮地做了个揖。
黑影“恩”一声后不再开口。
小香忙道:“先谢谢师父刚才一记飞石让阿宝变成一头哑驴,不然徒儿只有被抓的份了。”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骑这头笨驴,它一晚上都出不了谢家庄的势力范围。
小香垂下头吐了吐舌头,男子却也不再追究,而是问道
“为师让你记住的三大戒条可曾忘了?”
“师父大人定下的戒条徒儿怎敢忘?一戒多管闲事,二戒惹事生非,三戒卖弄本事,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吧?”小香有口无心地背完道。
“唔,既然如此,三个月后在扬州听湖楼等我。”话未说完,人影却是像在飘一般,渐渐稀薄起来。
“但是,师父,师父……”小香连连喊了几声,那冷若冰霜的人早不知去向。小香狠狠一跺脚道:“坏老头,不告诉我扬州怎么走叫我如何去得?比阿宝还要笨还要蠢的坏老头!”
“沿着这条大道进了嘉兴城,再行询问便知。”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小香一惊,自知刚才的一番话定是被听去了,吐吐舌头,等着被惩罚,但等了良久都不见动静.
谢小香软在驴背上歪着脑袋想,自己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呢?尽管跟着他学了三年的武功,却从来不知他的姓名家世背景来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即使听过他的声音,她也怀疑这声音是假的,生硬单调没有任何变化,跟个木偶人似的,一定是装出来的,她想。
小香碰到坏老头是在三年前,那可是个大夏天,知了在杨柳树上正叫得欢喜,小香穿着天罗阁出的红色苏绣洒花百褶裙骑着阿宝偷偷出了谢家庄的后门,后门靠山,山名是小香的父亲谢长风取的,叫泄云,取自陈子昂的“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一句。这山如其名,整日介烟云缭绕,层层叠叠,难知真容。小香天天被关在家里学女工早关闷了,一见着管后门的铁牛开小差便鱼一般地溜了出去。
泄云连绵千里,又被云雾笼罩难窥其貌,但近眼望去却是好树好花好景,比谢家庄的御风园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小香一路看一路欢喜,偶尔见一只长得肥肥的小野兔窜出来时顶高兴,手舞足蹈地指给阿宝看,但阿宝只顾埋头吃草,而且是尽挑刚长出来的嫩嫩的芽儿吃。
天一点点暗下去,到太阳变得胖乎乎懒洋洋地在山头下沉时,小香才想到要赶回去吃晚饭了。然而她一回头,发现身后是一片几无差别的参天大树,根本分不清回去的方向,小香也不急,赶着阿宝朝着她认为正确的方向走,然而走到天幕黑尽才发现身边除了大树还是大树,而且,树林深处还发出一些碜人的怪声,忽近忽远忽尖忽厉,吓得阿宝动也不敢动,只在原地发抖,再也不肯多走一步,这时她才急了,大骂道:“笨驴蠢驴,胆小怕死,小心回去宰了红烧青炖沾上盐花给铁牛下酒吃。”一提到吃,她发现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记。
无奈,她只好跳下驴背,拉着阿宝继续前行,阿宝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又肥又笨重,以小香千金小姐的小力气那拉得了它半分,小香咬着牙拉了一阵,又气又急,狠狠一甩缰绳,道:“笨驴蠢驴,不管你了,让老虎狮子吃了你去算了。”
说完赌气地自个向前走了,走了一阵,听到后方一声凄厉怪叫,吓得她不敢动弹,心里却担心阿宝会不会真被老虎狮子叼去了,尽管怕得要死但一想到阿宝要驴入虎口只好鼓起勇气转身往后发足狂奔,等她赶回原处,却不见阿宝,此时天已黑尽,她急得连连喊“阿宝阿宝。”一边往前寻去。
在黑暗中不辨方向的她到处乱窜,衣裳被树枝灌木撕开了发出“咯吱咯吱”的破裂声,各种怪叫也越来越频繁,天气骤冷,弥漫着肃杀之气。十三岁的小香想,这回完了,看来伶俐可爱的小香要命丧于此了。一想着这般,本来忍住眼泪的她再也熬不住,大声哭起来。
坏老头就是在她大声哭泣时出现的,她是在抬头檫眼泪时看见他的,应该说看见他的眼睛,那是双很亮很亮的眼睛,正在前头温和地望着她,旁边矮一点的也有一双眼睛,是胆怯无瑕的,那是阿宝的眼睛,小香一激动冲上去抱住阿宝开心地笑道:“是阿宝,太好了,小香以后再也不丢下你独自走了。”
旁边那个人却是冷冷一笑,眼神在瞬间变了,不再是温和的而是跟他的笑一样变得冷冷的,像两把刀,在黑夜了一闪一闪地发着寒光。
小香问道:“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他的声音很冷淡,就像她的父亲谢长风一样。
“不知道才问你的呀,你是谁?是你救了我的阿宝吗?”
“这种愚蠢的畜生,我为何要去救它。”
小香眼睛一眨一眨的,她觉得碰到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而且是在夜里是在找不到路回去的山上。
“不管如何,还是得谢谢你,大伯。”小香认为这个人的年纪应该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应该叫大伯。
对方的眼睛在黑夜里更加寒了几分,“大伯?”
“不对吗?”小香听到他的反问居然全身颤栗,他的气势在这“大伯”这个普通的称呼中彰显出来,就像将军在对犯错误的小兵说“拉出去斩了”一样。
“那,那谢谢你,老爷爷!”说完,小香在黑暗中给他行了个礼。
对方发出一种很牵强的笑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小香厌恶地低下头,小声问道“老爷爷,请你告诉我怎么走出‘泄云’”
“别叫我老爷爷,听着别扭。”
坏老头,叫你坏老头算了!小香暗自想道,脸色在心底骂坏老头时也变得得意起来。
“不要得意,你在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么?”冷冷的声音道。
小香一惊!心想,这个人不会是鬼吧,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同时脑袋里都是奶妈小时给她讲的鬼故事里的场景,想得她头皮发麻。
“我不是鬼!”
“呀!”小香一声尖叫,牵起阿宝,夺路便跑,边跑边叫道:“小香是好人,你要找替死鬼应该找坏人,别找我啊!”说完又想狂奔,谁知背后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怎么跑也只是在原地打圈,大概她这样子很可笑,那鬼发出开心的笑声,那笑不在是冷的,而是自然的快乐的笑声。
小香一听这种笑声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对方绝对不是鬼,于是她停下了,怒气冲冲道:“有什么好笑的,装神弄鬼,捉弄别人,真可恶!”
那人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诡异地停止,没有任何迹象与征兆,连声息都没了,仿佛这么一座山里只有她和阿宝两个活物,小香顿时又害怕起来,颤声问道:“你在哪?出来,你出来,你笑吧,我宁愿你嘲笑我,也不要丢下我不管,快点出来。”
无声无息,连刚才林子里野兽的叫声都没有。
小香终于绝望了,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有人在帮她眼泪,一只冰冷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檫拭眼泪,笨拙,但小心翼翼的。
“老爷爷,是你吧,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脸上的手凝住不动了,只听一个声音道:“我送你回去吧。”
“真的?”她喜出望外。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以后叫我师父吧,我教你武功。”
“什么?”小香更加欣喜,要知道她顶想学武功了,但她的父亲从来不让她学,他认为女孩子打打杀杀的不雅,只要学会女红,然后念念诗作作画弹弹琴便行了,所以她的三个哥哥都会功夫,就她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人总是这样,越是不让你学的东西他越是有兴趣,所以她对武功也最向往,只是苦于欲学无门,现在居然有人自动找上门说要教她功夫,这真是天下掉下的一只最大最香的馅饼了。
小香连连点头,两眼放光。但点完头又垂下头,无力道:“但父亲不会同意的,况且此次一回去,他一定对我看管更加严厉,我连出来都很困难更别提学武功了。”
“这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徒弟便行。”
“真的?”小香难以置信地问道。
“真的。”回答是简单而淡然的。
那次回去后,谢长风果真气得眉毛胡子翘得老高,还关她三天禁闭,其实在关禁闭的第一个晚上小香就被她新认的师父用绝世轻功带出去,在泄云深处练功。
在练功过程中坏老头的要求非常严格,一招一势要她重复练上千百遍,往往一个晚上就练一个动作,练得烂熟于心才肯罢休,所以没过多久,小香对武功的兴趣便低落下来,觉得练武功比背道德经还要枯燥。但每每见到师父在黑暗棱厉霸气的眼光,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练下去,练一遍便在心里骂他一遍坏老头,也甚是解恨。
而在这期间,小香想透法子想看看师父的摸样,他则想方设法不让看。小香曾经偷偷地带上火折子,却在要使用时怎么也点不着,她也带过最亮的夜明珠,但在要用来照时怎么也找不着了,她甚至用声东击西之法骗出坏老头的长相,刚开始还没练过轻功,所以每次都是趴在坏老头的背上,一路横飞,这时她会问,你脸上是不是长麻子了所以不让我看见啊?他头也不回,道,不是。她又问,你是不是长得太丑了觉得见不得人。他说,不是。那她问,那你是不是长得太俊美了,怕女子见了跟着不肯走啊。这回他却回答道,是的,怕你跟着不肯走。
坏老头很少这样子说话,他一向都是冷冷的严肃得要命,每天仿佛欠他八百两黄金似的。现在他这样一答,倒是将小香窘得再也不敢问下去。
小香刚开始学了一套素女散花手,讲究身姿飘逸,仪态从容,她刚学会便使得如水似月般美妙婉约。可是坏老头看也不看,又让她学了一套奇怪的内功心法,名字叫“南冠心法”。小香怪道:“南冠?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南冠不是指囚犯吗?怎么会有囚犯的心法,真是大大的奇怪。”
“因为它是我们的祖师爷在狱中所创,所以叫南冠心法。”
小香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她练这套心法的感受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死去活来。她怎么练也突破不了南冠心法的第三层,其法共有九层,下三层为土,中三层为木,上三层是气,她只能练到土这一层,而且光前面三层练起来也是苦恼多多,在吐纳运气间不知为何总有股剧烈的痛苦弥漫于心,每次练完,总觉得心要被撕碎了一般。而现在的功力最多让她提提气在树上踏枝漫步。一夜,在用南冠心法练了七七四十九个周天后,心比往日更是疼痛十倍,却是一点突破的迹象也无,气得她踏遍了泄云所有树枝,坏老头却只在一边跟着,不声不响。平时在招数上对她要求很严的他居然并不逼着她练下去,只是道:“小香,这套心法今后不必再练,你只需将其余心法记于心中,日后必能有成。”
小香一想也是,只要能在树枝上行走倒也是件好事,起码以后溜出去玩便不用走门了,直接用轻功轻轻一跃就大功告成了,于是仰天一笑,跑回庄去,在厨房偷了坛二十年窖藏的女儿红,一只肥硕的叫化鸡,与师父在一棵千年大树上喝酒吃肉,狠狠庆祝了一番。从那以后,再也不强行修炼南冠心法,另学了少林的太乙剑和飞龙剑,于是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全六儿怔怔地望着被打开的大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象不出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和胆气,能将江南第一庄——谢家庄的大门开得如此无遮无拦。
他叹了口气,想,大概又要被狠狠责骂一顿了,今天又是小姐的大喜之日,搞不好还会被打上三十大板呢。
他沮丧地望了一眼门外的桃花,那是大红大红的桃花,红得像血一般。
“梅子酸时雨,桃花短命根。”他摇摇头,打算关上大门。
然而就在关上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他这一生中最后的奇迹:一排黑衣男子幽灵般出齐刷刷地立在他面前。他们的黑衣前一律绣着一只巨大的鹰,鹰张翅嗔目,嘴若银钩。
他一怔,张口欲问,却见一道银光扑面而来,光在微雨的清晨居然亮如闪电,他眯起眼睛想看个究竟,但那道光太快了,快到他刚意识到要用全家六合刀法来抵挡时,一切都晚了。
那是一柄缠着红缨的枪!
枪穿过全六儿的脖子,带着他的身体,一起飞翔!
全六儿从来没有飞得那么高,一直飞到燎望台上,他就像一只苍蝇一样被钉在上面,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以望见那排幽灵般的黑衣人以难以描述的速度进入谢家庄,然后……消失了!
“谢家庄,完了!”全六儿在断气前张口说了最后一句话。一滴滴血从他的嘴角飞泄而下,如落花一般,嫣红!飘扬!
谢长风从深深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立刻翻身起床,身边的半裸女人依旧睡得很香,他不看一眼,取了身边的赤宵剑直冲房门外。
门外,荷香阵阵,然而在荷香中却混合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一排黑衣人齐刷刷地站在他面前,仿佛在等他一般,对他突然的冲出,既不惊讶也不紧张,他们只是站着,眼神是一样的涣然无光。只是他们身上绣的黑鹰目露凶相,仿佛会随时扑上来嘶咬一般。
谢长风头一低,就看见他们手上都提着一把刀,是无肩的腰刀,简单而锋利,是杀人的最佳工具,刀上流着殷殷红血,血还是温的,散发着热气,淅淅沥沥地往下滑落。
谢长风面不改色,垂剑而立。他扫了一眼这一排傀儡般的杀人恶魔,对着左边一棵海棠树,冷冷道:“出来!”
转出一个黑衣男子,戴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道:“真不愧是谢长风!在这种处境下能如此冷静的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了!”说完他长叹了一声,然而语气亦是冷的,甚至比谢长风还要冷。
“如果告诉你,我已经杀了你七个女人,三个儿子,恩,加上来贺喜的七个舅舅两个亲叔叔四个表叔还有五姑姑十一个姨娘,杂七杂八的亲戚朋友,共有多少呢?让我想想……”他说着,冷酷的眼神从面具里射出来直指谢长风的脸。
谢长风的脸并不起任何变化,他无所谓地一笑,道:“女人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死了可以再生,朋友亲戚?只要有钱,你想要多少朋友亲戚就有多少。你杀与不杀并无任何差别!”
男子在面具后面笑了笑,但谢长风看不到,他只看到他从身后拿出一柄伞,那是一柄描花油伞,他打开,撑着,另一手摊开,那是一只纸包。
谢长风的脸开始变色,他看着男子将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堆亮莹莹的粽子糖,他捏起一粒放进口中,道:“果真是沁芳斋的粽子糖,妙极妙极。”
“小香!你把小香怎么样了?”黑衣男子听出谢长风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这是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谢长风手起刀落,一招流风回雪向男子狠狠劈去,男子不迎反退,轻轻往后一个起落,又站在地上,衣摆随风一荡,道:“终于抓到你的软肋了。”
谢长风转剑,又是一招流风回雪,男子依旧后退,谢长风的剑在男子后退的同时突然变招,朝着他的气海、巨阙、膳中、天突,一路砍去,招招进逼,惊险万分。
鬼面男子身法亦是巧妙,每每只稍稍一退,刚好离剑锋一寸处安然停下,剑气荡得他的衣袖生风,衬着他邪气的面具,如同鬼魅般神秘甚至妖娆,黑色的妖娆。
“说,你把小香怎么了。”谢长风一个说字刚出口,剑锋一斜,说到“你”时脚下一变踩了个“品”字,整个人朝后一翻居然绕到黑衣人后面,“怎么了”三个字说完,便听见“哗”得一声,鬼面男子的右肩衣杉被撕去一块。
鬼面男子马上向右一掠,出了谢长风的剑气场,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撕裂似的,依旧捏起一颗糖吃了起来,手上的伞也照旧撑着,“名不虚传,谢长风的赤宵剑果真是传世名剑,好剑好剑。”、
谢长风“哼”了一声,道:“小香呢?”
“小香?她一听说你要把她嫁出去,就不高兴了,不高兴的千金小姐当然要离家出走咯!”
“那就好!”谢长风听完,面色恢复正常,垂剑而立,这是他洛神剑法的起手式屏翳收风。
“但……她的行踪,她应该在离嘉兴三十里外的官道上,骑着一头笨驴慢慢儿赶路吧。不过您放心,在下是怜香惜玉之人,已派了人保护她的周全。”
谢长风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钱,权利,地位。其实很多人杀人,杀很多人,目的都为了其中的一样,而在下却与众不同,因为在下三个全要。谁叫你谢家庄是江南第一庄,不但有钱有权而且地位高不可及呢?”
“就这些?”
“难道还不够吗?在下并不贪心。”
“只要你放过小香,你要的都拿去。”
“包括你的项上人头?”
谢长风一愣,缓缓道:“包括我的人头。”
“在下实在是好奇,尽管我的好奇心并不重。但自古重男不重女,而今你却对三个儿子的死不闻不问,只对一个即将出嫁的赔钱货如此担心,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平安。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其实以你的武力,区区在下可奈何不了!”
“作为杀手你的话太多了。”谢长风打断道,“我们就做这一笔交易吧,越快越好!”
“岳父大人,你要做的这笔交易,可是天下第一亏本买卖,不可不可。”话音未落,一名青衣男子早无声无息地蹿出来,在鬼面男子前一晃,那包糖已在他手中,他抓了一颗,丢进嘴里学着鬼面男子道:“果真是沁芳斋楼的粽子糖,妙极妙极!”连语气也学得像模像样。
话音未落,此人已退到谢长风身边,微微笑着,一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幽幽的眼睛望着鬼面男子,同时鬼面男子手上的描花油伞居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刚开始是缓缓的大片大片的掉落,后来速度越来越快,伞片在半空中分裂再分裂,最后细若飞屑淡若游丝,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场小雪。
只有炉火纯青的碎心掌才能使柔软的伞裂成碎片。
鬼面男子的表情虽看不见,但他怔怔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惊讶,而谢长风也怪异地望了他一眼。原来谢长风一早醒来便发现全身无力,一提真气,十成已去了七成,就知道中了道,被下了毒。而庄上亦不乏高手,自己的三个儿子也是江湖中一流的剑客,如果不是事先中毒,不可能一夜间尽被杀死。所以他推测全庄的人除了小香都中了这种消人内力的毒。所以才会被屠庄,才会让小香的出走成为可能。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面不改色的面对劲敌,刚才迫不得已使出的流风回雪已让他内丹空虚,其实现在只要对方一颗小手指碰到他,他都有可能倒下,而对鬼面男子提出的过分要求也只好全部答应,以此来保小香的命。现在见莫青云能用碎心掌这种纯内力的上层功夫,他也甚是惊讶。
难道他没有中毒么?
莫青云是何等聪明的人,见谢长风疑虑,连忙道:“小婿不材,唯下毒解毒还有些门道,他下的毒我已经研制出了解药。”说完他在袖间取出一颗红色药丸递给他,“吃下后运气九个周天便可尽解去体内之毒。只可惜在我解毒之时,其他人皆不幸遇害,小婿也难逃其究。”说着他的语气悲切起来,可见那被杀的场面是何等血腥
“这与你无关,不要自责。”
“恭喜恭喜,恭喜谢庄主得此佳婿,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研制出解药。”鬼面男子不怒反喜,冷漠地看着吃下药丸后盘腿运气的谢长风道。
谢长风心里一紧,责怪自己刚才太在意小香的安慰,以至于现在成了对方压制自己的一张王牌。难怪他还能不紧不慢地费嘴皮子功夫。
“在下莫青云,不知阁下是?”谢长风不禁汗颜,看来这个未来女婿真如他自己所言,只在下毒解毒方面有些门道,不懂的事情的轻重缓急,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询问对方的姓名,真真又可笑又可气。
“在下是谁与你何干?”
“有干有干,大大的有干,听说江湖上新现出一帮杀手组织,杀手专门以皇室,贵族,武林巨擘为下手目标,而且手段极其残忍卑劣,往往血洗全家,老人小孩女人统统不放过。这个组织已成为武林和朝廷的头号大患,都欲除之而后快。然而这个组织异常神秘,几乎无人知道它的底细,但葬月冢的三少爷用六十二个好汉的性命换回了三件关于这个组织的秘密,不知你想不想听呢?”
“哪三件?”
“其一,这个组织的叫两仪门,取自“太极生两仪”。其二,两仪门有四个顶尖杀手,其三,四大杀手中一个永远戴着鬼面,他的名字叫玄武。今天运气好的话,莫某也许能知道第四件事,能……”
莫青云趁着他一愣之机,立即出手,第一招便是遮天蔽月,直取对手门面,青衣漫飞间,一道紫光摇曳而至。鬼面男子头向后一仰,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拖着,朝后退去,脚跟在青石板上硬生生拖出两道深深的印记。
“能看到你——玄武的庐山真面目。”莫青云运气间,依旧吐字清晰。
“如果你看到了我的真面目,那小香……不知能否留得全尸?”
莫青云手中的紫剑“嗖”地收回,黑衣男子也随之停下,他以为莫青云得到了警告即将罢手,谁知他在收回间突然变招,翻手便是一剑穿花迎风,脚底早掠到他的面前。直指那诡异的面具。
面具下究竟藏了一副怎样的面孔呢?
身后“哗”的一声,天空升起万点红星,妖艳地盛开成一朵牡丹花。
玄武转头一望,右手轻轻一拂,莫青云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是恐惧,行走江湖数十载的他居然在那么一拂间会有恐惧产生。他收剑狂退,惊道:“是红尘拂,是绝迹江湖三十年的红尘拂。”
“算你识货。”说完他转过身盯着他道,“玄某小觑你了,说,你派了多少人去?”
“一个。”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了我的云烟十三骑……。”说完,他眼神一暗,道:“难道是他?”
莫青云点了点头。表示默认,道:“你猜对了,是葬月冢的三少爷”
谢小香骑在阿宝背上,双脚荡悠悠的,脸却是疲惫不堪,换了谁在一只慢腾腾的笨驴上坐两个时辰都会是这个模样。
她不知道已到了哪里,反正阿宝在黑黑的夜里乱走一气,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了,而且昨晚师父一转身她就趴在阿宝的背上睡着了,还梦见了京都,京都里有一条老长老长的街,街两边开了七家沁芳斋,八家古玩店,她看见自己吃着粽子糖,手里尽是亮闪闪的夜明珠,笑得她合不拢嘴,偏偏这时她的父亲赶来了,胡子眉毛气得上下翻动,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一个姑娘家逃婚,丢尽了谢家的脸,现在都成了天下的笑柄了。骂完作势要打。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背脊后一片冰凉,那是杀气,浓郁的杀气滚滚而来。她不知道平时从不打她的父亲怎么会如此绝情,甚至杀气腾腾地举掌而下。
她被这股杀气扼住了喉咙,她想讨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想起身离开却迈不开脚。恐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怀疑那不是个梦,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直到,一阵骚乱过后,那一声巨响就像过年时家里放的炮竹般,“哄”的一声,将她从梦中震醒,她吃力地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而全身湿漉漉的,那不是雨水,而是汗水沾湿的,她一看,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便吁了口气,道:“幸好只是个梦。”
接下来,她便茫然了,不知道往哪里走好,师父说过沿着官道一直走,现在倒好什么道也没有,只有长到膝盖的春草,连条羊肠小道也无处能寻,阿宝却是随遇而安,正埋头吃草,吃得肚子已鼓如满铉。
“畜生就好,满地是饭菜。”小香踢了一脚阿宝鼓鼓的肚皮,听着自己的肚子“呱呱”响,居然嫉妒起来。
“都怪你这头笨驴,叫你沿着官道走,你看看,给你走到哪了。”小香又踢了一脚阿宝的肚皮,眼睛随之一瞥,发现阿宝的腿上肚皮上居然有“斑斑血迹”。
“阿宝,你受伤了?”小香急着在血上一摸,发现那血只是沾上去的,并不阿宝的。血并未干透,依旧粘稠。
“难道?昨天晚上,我睡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望着阿宝问,可惜阿宝并不懂她在说什么,只顾狂吃。
小香狠狠地踹了它一脚,道:“就知道吃,吃,吃,吃撑死你。”说完在驴背上用力一拍,阿宝吃痛,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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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了一阵,荒原的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前面出现了一方丘陵,刚好挡住了视线。
小香的肚子也越来越饿,想起怀里还藏了两包粽子糖,便伸手去抓,吃几颗糖充充饥也好啊。谁知这一抓她便慌了,原来有两包糖的现在只剩了一包,她一转身发现系在身后的伞也不见了。她咬咬嘴唇,想来定是在骂了他坏老头后偷的,不禁骂道:“好你的死老头,坏老头,居然偷我的糖吃,还偷了我的伞。贼!下贱胚子贼!”想起这把父亲从京都给她带的描花油伞是她最喜欢的物件之一,现在被坏老头拿去,真真气死人也。
“小小年纪,火气倒是不小啊?”
一个懒懒的声音从小丘后面传过来,小香连连赶驴转出,一时惊呆。
她从未见到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那男子与他的声音一便懒懒地站在一棵梅花树下,白衣轻裘,他随意头发散落,长及腰部,随风而动,梅花正在凋零,本来李煜有一句,“砌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意境是非常优美的,但他偏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落下的梅花在将要触及他的身体和衣服时都不可思议地飞了出去,所以他身上一片落花也无,只是身边是一圈雪白雪白的落尘,让人觉得他不可亲近。他身后是一间极破极乱的小房子,但经他这么一站,连房子也沾了光似的,高大亮丽起来。
小香就这样傻傻地望着他,如入谜梦一般。
男子斜着眼望着她,轻轻一笑,更是勾人心魄,小香心里一阵悸动,由衷地赞叹道:“真美啊!”
“什么很美?”男子问道。
“人啊,梅花,连破房子都很美。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东西都很美很美,你是怎么办到的?”
男子笑笑。以往女子见了他不是暗送秋波便是作羞不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女子直接说出口的。
“你叫什么名字?”小香眨巴着眼睛问道,“人长的那么美,名字也一定很美吧?”
男子摇摇头,道:“相反,我的名字不美!”
“那你叫什么呢?”
以往连武林泰斗见了他都要礼上三分,谢小香一口一个你,若是换个人定是不给好脸色看了,偏偏他面不改色,答道:“我叫独孤伤,不过很多人并不记得我真正的名字。他们都叫我三少爷”
“独孤伤?”小香想不通他的父亲怎么会给他取了如此不吉利的名字。“那我应该叫你独孤伤呢还是三少爷呢?”
“随便。”男子手轻轻一拂便荡起遍地飞花,花瓣如浪般扑面而来,遮住了小香的视线,小香在纷杂的飞花中竭力寻找他完美如神的脸,她想,三少爷,那不是下人叫主子才叫什么小姐啊少爷的,若是唤他作三少爷,我岂不是亏了,于是道:“我还是叫你独孤伤吧。不过,我还想问一下,你有吃的吗?我快要饿死了。”
花瓣中飞来一坛酒,酒是好酒,是汾阳的白玉汾酒。小香右手一翻,酒坛又飞了回去,道:“我想吃饭,没有饭肉也行,酒却不想喝。”
独孤伤无所谓地笑笑,手一伸,酒坛已在手中,他仰头喝了一口道:“好酒好酒。不知姑娘是否能下厨?”
小香立马摇头,道:“不能。”
独孤伤又喝了几口,敛衣而出,拉起阿宝的缰绳便往前走去。
小香惊道:“你牵我的驴作甚?”
“既然你下不了厨,只能去镇上买了。”独孤伤一边喝酒一边道。
“镇上?这里有集镇吗?”小香抬头四望,发现前头除了山还是山,除了草还是草,根本没有集镇的迹象。
“三十里以外就有。”
“什么?三十里?等到了那我都活活饿死了。再说等阿宝走完三十里,都是三天三夜以后的事了。”
“既然如此,这种笨驴要来也没什么用,不如杀了吧。”说完独孤伤朝阿宝的额头翻掌拍下。
“不……”小香急得连眼珠子都要蹦出来。然而独孤伤一掌早已拍下,阿宝本是低头吃草的,它随掌一顿,抬头瞪了前面的美男子一眼,接着霍然倒下,小香又气又急,飞身而起,抽出身后的短剑,第一招便是素女散花手“惜春长恨花开早”。原来这套功夫是以意成招,有“惜,恨,怜,嗔,痴“五决,小香既然用了“惜”字决,身姿便如女子惜花,剑招连绵不绝欲断不断。
独孤伤根本不理会小香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只是一边喝一边随意而行,小香的剑却近不了他半分。在外人看来这两人非常奇怪,根本不是在对打,还以为一个光顾着练剑而另一个光记得喝酒呢。偏偏那女子一边自个挥剑一边瞪着男子大声嚷道:“你个大坏蛋,我要杀了你替阿宝报仇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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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怪异的对决是独孤伤实在受不了小香大嗓门,用他的成名武功招月指点了她的麻穴和哑穴而告终。小香被点了麻穴后,便动弹不得,偏偏她被点时用了个难度较大的动作:一手撑地,一手挥了招乱云飞渡,左脚横扫右脚旋踢。这个动作在与坏老头喂招时如何都使不出来,现在打得兴起的小香轻而易举一挥而就地完成整套动作,心里正乐着呢,马上就乐极生悲了。
她想骂发现喉咙里也发不出声了,只听见呜呜如同狗吠声,便气得只好拿眼睛瞪人,可是她眼朝下,怎么瞪也瞪不到独孤伤。心里气得要炸裂开来。
独孤伤望着眼前的小香微微一笑,丢了酒坛便向她靠过身来。
小香闻道一股清冽的酒香,又在地上见两只光洁发亮的靴子越来越近,知道独孤伤向她靠近,心里一阵紧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想叫又叫不出口,心里直嘀咕,完了完了,小香恐怕要被这个俊俏的大坏蛋大切八块,然后在阴间骑着阿宝上路了。
腰上有只一冰冷的手环过来,腿上又是一只。忽然,小香觉得世界倒了个个,一阵眩晕后,她发现自己像一只粉色的包裹(那天她穿着粉色衣服)被独孤伤夹于腰间。独孤伤俊美的脸冲她懒懒一笑后,她就感到耳际风声萧萧,人在空中飞驰一般,去也。
这就是传说中的绝世轻功了!小香想,一出门就碰到这样的高手,叫我以后如何闯江湖呢?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便渐渐繁荣起来,不再只有草和树了,还有人家,路人和茶寮。小香以前一直被关在闺房里,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去泄云学武功,从未见过其他世界,现在见到她以往日思夜想的“外面世界”,尽管被人挟持着心里也是兴奋不已,本来用来瞪独孤伤的眼睛现在全用来打量这个新奇的地方了。
带着这样一个姿势奇怪的姑娘在大街上行走甚是不雅,独孤伤在镇外的一个角落处将她放下,小香的两只脚都处于攻击状态所以只好依旧让一手撑地。他一解开她的穴道,小香便旋身而起,一掌挥向他的门面。独孤伤头朝大街,似乎是无意间抬抬手就抓住了小香的手,道:“你这种水平的功夫出去也只是害了自己,不要也罢,帮你去了吧。”他说的很随意,听得小香心冷了三分,可是还被点着哑穴,说不出话来。只好用眼睛狠狠地瞪他。
“莫瞪眼,再瞪要变成斜眼了,那便不美了。”他一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也软了些,放开小香的手,道,“别闹了,你的阿宝并没死,只是被我一掌击晕了。”说着便点开她的哑穴。
“你是说阿宝没死?”她转着黑幽幽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转眼她又难过起来,“可是阿宝这种笨驴被丢在荒郊野岭如果碰到坏人该如何是好呢?”
独孤伤哑然失笑,他摇摇头。
“如果有一个人跟我一般,饥饿之极,刚好看到阿宝软绵绵地躺在地上,他不是开开心心地将阿宝的肉割下来烤烤火吃了。说不定还一边吃一边说,‘好肉好肉,妙极妙极呢’?”
“月寻,你去,把那头肉吃起来妙极妙极的驴弄醒,然后送回谢家庄。”
小香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这个美男子,道:“你在发什么疯?跟谁讲话呢?”话音未落,一个娇柔的女声在不远处应道:“领命,主上。”一道黑影从对面的树上“嗖”地蹿出,闪电般去了,看得小香眼睛一愣一愣的,
等小香回过神,独孤伤人影早出了七丈之外,小香连连追赶,道:“独孤伤,你去哪啊?”
“饥饿之极的人,当然去吃饭,难道有驴肉吃不成?”
“等等,我也要去吃。”小香连奔带跑赶上去。
他们到的这个镇名叫双贤镇,百年前,接连两年出了探花郎,故名探花镇,可是从那以后百余年间,探花镇的秀才们中了邪一般再也没中过举。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们一致认为是镇名取得过于大气,探花镇的气脉小承不住这个名号,于是改名为双贤镇。此镇旁河,而且旁的是京杭大运河,是盐商运盐的必经之地,每年到了发盐之际,小小的双贤镇车来人往,人声鼎沸,居然也造出一片繁荣来,故而镇中的客栈酒家星罗棋布,连青楼在这弹丸之地也大大小小开了四五家。
大街上,一男子面如珠玉,头不挽发,穿的是白色交颈右衽大袖袍,腰间不佩剑不系刀,只吊了一块碧澄澄的翠玉。他目不斜视,似笑非笑,随意而行,貌似文弱书生,却散发着肃杀之气,令人只敢远观,不敢凝视。他身边的红衣女子恰恰相反,面若桃花,一双秀目似水,藏不尽的俏皮可爱,手上虽提着剑,却无半点杀气,她像一只刚逃出樊笼的小鹿东看看西瞧瞧,嘴上还问个不停。
他们这么一对金童玉女经过之地,必有众多行人驻足而望。独孤伤似乎早已经习惯被众人观望,而小香根本就没顾着旁人,她对任何一样新鲜玩意儿都感兴趣,哪怕是一只用桐油漆成子孙桶亦盯着不放,问道:“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独孤伤本是目不斜视,见她一问,斜眼看去,脸也红了红,只是不语。怕小香再要追问,见前头一个大大招牌,写着“如归客栈”。如遇救星般,连忙跨了进去。
客栈里迎面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小二,肩上搭了块白毛巾,见了独孤伤连忙低头哈腰道:“客官里面请。”将他引至窗边一张八仙桌上。
客栈不大,只摆得下四张八仙桌,且已被占去一半,三个盐商打扮的中年汉子占了门口一桌,虽只是江南四月,三人却敞开来膀子嘴里直呼“热死热死。”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里面那一桌。原来那桌上首坐了个红衣美妇,那衣服红是绯红,艳若桃杏,映着她洁白如雪的肌肤,直是妩媚之极,让人见了不禁心神恍惚。下首陪着一个华衣少年,眉目清秀,只是两眼色眯眯地盯着美妇的妖怡的红唇与一截露出的细腻光滑的颈子看。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站了一排佩剑的紫衣女子,只是眼睛皆瞪着那美妇人,面色都不好看。
独孤伤一进去,那华衣少年只是微一回头又去盯那美人,美妇人见了他本是蹙眉微嗔却是轻轻地微笑起来,笑意给她的眼睛勾出了成熟女人特有的味道,生出能颠倒众生的诱惑力。
独孤伤对她亦是一笑,那美女子见了这笑全身一震,连魂也要散去似的,整个人软了起来,娇柔无力地歪在凳子上,一面依旧望着他瞧。少年见了,脸色一变,朝独孤伤瞪了一眼,他身后的紫衣女子的眼神早变了,望着独孤伤全痴痴傻傻的,把刚才对美妇人的恨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香还未进去,清泉般的声音却在外面响响亮亮的“喂,独孤伤,你个奸诈小人,害本姑娘丢尽脸面……”她左脚一跨进门,三个盐贩子齐齐把头调过来,盯着她上上下下瞧,嘴里不再嚷嚷,只是静静地惊诧地望着她。华衣少年老早脸朝外等着她,一见,目瞪口呆,眼睛再也不肯移开半寸,小香走到哪他的眼睛便跟到哪。那美妇刚开始还在与独孤伤眉目传情,突地感到气氛有异,回眸间脸色顿变,对小香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手里绞了块白绫帕子只扯着它“吱吱吱”地响。后面那些紫衣女子亦是恨亦是喜,见了华衣少年神魂颠倒的模样都恨得横眉扯眼,见美妇气急的样子却又转恨为喜。
独孤伤依旧面不改色,道:“小二,上一壶最好的酒来。”
小香不顾众人的眼光,忙抢先在上首坐下道:“小二,莫理会他,给本姑娘上三丝敲鱼,糖醋排骨,蜜汁火方,珍珠莲子羹,澄湖的大闸蟹,江阴的鲥鱼。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坏人,食欲不振,先上这些吧。”
旁人面面相阒,如果食欲不振就点了七碗八碟的,如她食欲振的话那还了得。
独孤伤还是无所谓地笑笑,望着小香一脸挑衅的俏模样道:“看来在下便是姑娘口中的坏人了?”
“除了你还有谁?”原来她刚才指着子孙桶大声追问独孤伤时,一个好心的路人赶上来对她耐心地讲解道:“这叫子孙桶,是在男子与女子完婚时,女子必带去的嫁妆之一,希望婚后多子多孙之意,俗名又唤作马桶!”那人说完眯起眼睛地对她笑了起来。当然后果是被小香踹了个四脚朝天,在街上躺了半天爬不起来。
“我如何坏了?”独孤伤故意追问道,以他的功力其实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现在是明知故问。
小香被他一追问,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道:“反正你很坏,反正……”声音越来越小。
这客栈不大,办事却利落,小香点的菜流水介送了上来,香气阵阵,小香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桌面上,不再跟独孤伤计较,捏起筷子,往鲥鱼身上戳去。
谁知,眼前一花,飘来一个青色影子,小香感到手一滑,筷子不知怎么的就到了那影子手里,它眼花缭乱地绕着桌子一周后停了下来,小香定眼一看,原来是个青衣少年,正对她微微笑着,手里还油腻腻地抓了一只蟹爪。小香连连看桌子上的美食,发现每道菜都被动过了,顿时火冒三丈道:“你……你……大坏蛋!”小香被谢长风调教甚严,说话行事都以淑女是瞻,所以骂人只会一句“大坏蛋”。
青衣人“西西”笑着道:“若我是大坏蛋,你岂不不是大坏蛋的娘子?一对坏蛋夫妻,甚妙甚妙。”
小香怒道:“休油腔滑调,谁与你是夫妻?你莫坏了本姑娘的名声。”
莫青云望着她低头作揖道:“在下莫青云,见过小香娘子。”说着将头徐徐抬起,
小香这一夜折腾就是为了逃婚,没想到此人神通光大,居然那么快找上门。
原来这场婚事来得也突然,一个月前莫青云来提的亲,谢长风也不知为何,才过一个月就决定让女儿成婚。要不是坏老头前一夜告诉她,她还不知道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呢,而且坏老头还说,莫青云是花腰红蝎莫仙子的传人,专攻用毒,他长相俊秀,平时一脸笑嘻嘻的,但若有人得罪了他,他就如他母亲般狠毒残忍,随便给你下点什么毒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小香想也不想,马上决定逃婚。因此才有前面逃出谢家庄的一幕。
“怎么,娘子还想赖掉不成?”莫青云一改笑嘻嘻的模样,故做严肃地问道。
小香想,坏老头说得果真不假,刚才还一脸的笑这么快就换了副嘴脸,心中惧意顿生,她斜眼望望独孤伤,见他自顾自己喝酒,若无其事的冷漠表情让她心里更是一凉。
“看来这两人应该认识,定是这大坏蛋发现她逃婚就派了这该死的独孤伤来,将我掳至此地。”她一蹬脚,高呼上当,转身便跑,跑到门口发现肚子呱呱地响,又折回来,忙取了桌上一碟正散着热气的糖醋排骨,提气一纵,轻轻地飘了出去。
莫青云朝三少爷歉意地笑笑,身子早掠出门去。
那华衣男子起身一晃,人已在门外。
那美妇两眼如水般绕着独孤伤,见他不紧不慢地抬手,喝酒,等酒壶要放下时,居然不见了踪影。她不觉惊异万分,檫了檫眼睛,见那位置上空空如也,回头想问那些对她狠之入骨的紫衣女子,见后面也早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觉得这好像是在做梦,这群人像鬼一般出现,又像鬼一样不见了。她侧目冲着那些同样惊奇不已的盐贩子道:“看什么看,这次老娘算是做了笔亏本买卖,偷鸡不成蚀了把米。还不走人?”说完便扭着身子出了门,三人亦狠狠喝了口酒,将酒壶摔了,灰溜溜地跟这妇人出去了。
他们一出门,便觉得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把无形的刀紧紧抵着他们的喉咙让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不堪。
其实街上所有行人都被这股气息所挟,他们像被定了身一样,顿在路上,满脸惊慌。
三个人,独孤伤,莫青云,华衣少年,俱两眼迷乱身体微震地站着,身上的衣衫由于真气的鼓动而肆意翻飞。
对面,临风站着一个缁衣女子,手里捧着一柄翠色玉如意,如意圆润无比,散着柔和的光芒。女子的脸很小,嘴巴很小,鼻子很小,眼睛细细长长的,仿佛只有一条细缝,狭窄得不容任何眼神外泄。相反,她的头发出乎意料的浓黑如墨,沉沉的一重一重压下来,发上插了一支琉璃簪子,簪子上镶了无数朵白色的镂空雕花,花一朵一朵重叠蜿蜒而下,垂到了她一样重重叠叠的黑绸深衣上。身材修长的她穿的是汉时的深衣,一层一层的叠交卷曲中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宝石,而且这些宝石也都是黑色的,在雨中润得发亮,亮得发寒。
这华丽的盛装赋予她的不是庄重华美,却是诡异,扭曲的诡异。
她小小的脸笑着,细小的眼睛在脸上隐了去。
独孤伤第一个动了动身子,从令他恐惧的迷境里走了出来,提着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道:“两仪四杀,朱雀的迷魂九天确实霸道,莫兄以为如何?”
莫青云的额头上已有几颗亮晶晶的汗珠流了下来,却依旧开口应道:“不过尔尔。还能对付,小香便交与你了。”
独孤伤道了声珍重,身形一动,人绕过黑衣女子,朝前头的一条小巷飞去。朱雀人背对着他,手一振,怀里捧着的玉如意晃身一变,凉意顿生,如一条剧毒的碧绿长蛇朝独孤伤的左肩天宗咬去。
独孤伤脚步未乱,双肩向前微趋便化险为夷。
玉如意挥向其至阳穴。
独孤伤又往前弯了几分,人却在一弯之下纵出十丈之外。
玉如意跟至命门穴。
路人惊奇地发现这两个人都是背对着彼此,一个头也不回地攻击,一个头也不回地躲避。一个以难以描绘的速度前进,一个以难以叙述的速度后退。你来我往间,两人毫发未伤,却是两旁的几株梧桐树被两人的内息击得落叶纷纷。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怪异却美若仙境。
莫青云与那华衣少年因此出了朱雀的迷魂九天,莫青云也不管独孤伤,径直朝那条小巷飞身追去。华衣少年这时浑身是汗,确实他从来没遇到过如此霸道的迷魂术,他顿了顿,牙一咬,也跟了上去。
独孤伤只是一味退让,并不还手,那朱雀知道他们的用意,居然也不点破,依旧一脸诡异的微笑。手里的玉如意挥得快如闪电,旁人只见一道道翠绿的光在眼前穿梭,以至于双贤镇有很大一部分人在以后的三天里眼前飘满了缭乱的绿光。
等莫青云找完整条小巷,他才焦急起来,难怪那朱雀不来阻拦,只与三少爷做无谓的纠缠,原来她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接应,将小香掳走,两仪门行事确实太厉害了,从小香逃进这条小巷到他们追至才一晃眼的时间,凭他这种绝世轻功居然连个影子都没见到,看来它的实力委实不能小觑。
等他重新从小巷口出来,独孤伤早在那等着他了,一身白衣,无所谓的微笑,依旧提着那只酒壶喝酒。
“小香被掳走了!”莫青云道。
“朱雀也走了,但她是自个走的,看来她来的目的就是要带走小香而已。”
莫青云点点头,他本是个性情开朗之人,现在却是心事重重,道:“也不知他们是往哪里走的?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断了!“
“那倒未必。”独孤伤喝着酒径自朝前走去。莫青云连忙跟上,道:“这么说,三少爷已经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不,这回找到的可不是蛛丝马迹,而是他们的破绽,而且是致命的破绽.”
“是吗?”莫青云一喜道:“莫某愚钝,请三少爷说来听听。”
莫青云说完,哑然笑道:“三少爷是闻名的冷言公子,不喜欢像莫某般多话,要不我先说一些,等要补充时你再开金口,如何?”
三少爷一口喝尽了壶中的酒,将壶一丢,道:“好酒好酒啊,只可惜好酒就是喝得太快了,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要一壶来”
莫青云见他避而不谈,心中不悦,沉眉道:“三少爷嗜酒如命,莫某终于见识了。”
独孤伤亦是一笑,信步行去。
如归客栈就在眼前,那美妇人与三个盐贩子还呆站在门口,四人的眼睛一致朝街上望着,表情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独孤伤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还未进门就朗声道:“小二,再来一壶花雕。”
客栈静悄悄的。
旁边这四人的身体开始摇晃,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摇晃,三个壮汉如被麻倒的牛一样轰然倒下,接着美妇人翩然倒地,她大红的裙裾肆无忌惮地张开来,在客栈门口仿佛开了一朵如血般的桃花,它是如此的绚烂,以至于让独孤伤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中了毒。”莫青云远远望着,说道,“他们看上去也是乔装打扮了一番,却是些小人物,大概是一伙强盗,那妇人以美人计引诱看上去有钱的路人,趁他们不备之机进行抢劫。你看,他们还带了这些刀剑,大概想打劫刚才那美少年。”
“只可惜他们这次却看走了眼。”独孤伤回头斜眼一望,脚依旧跨进客栈的大门,里面还是四张八仙桌,桌边站着店小二,他满脸堆笑,两只手张开着,好像在邀请客人入座。但独孤伤知道他已经气绝,人站着,脸笑着。
突然他的脖子慢慢渗出一丝血,接着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然后他的血就像瀑布一般飞流直下,仿佛他整个身体的血被猛兽驱赶似的从脖子里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将他整个身体染得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血流满身的店小二旁边站了一个穿夜行衣的女子。她从头到脚被黑色的衣物包裹着,甚至连脸都被黑纱紧紧蒙着,只在额下挖了两个刚够露出两只眼睛的洞空,她的眼睛是冷的,没有一丝暖气,就像两颗在冰层下埋了千年的寒玉,散着令人发颤的冷气。她的双手戴着兽皮做的手套,不露出任何肌肤,一星一点也没有。
她一见独孤伤进来,马上屈膝跪拜,她跪得也非常怪异,是悬空的,膝盖不着地,口中道:“禀主人……”她人虽跪着,声音也温柔,却还是有一股难以抵挡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发散出来,独孤伤轻轻皱了皱眉,道:“月寻,你的杀气还是如此浓烈。”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还是柔柔地道:“禀主人,正如主人预料般,谢家庄已是一片火海,谢长风骑着匹汗血宝马朝扬州方向去了。”
“哦?谢长风的动作还真快,刚才还一脸悲痛地掩埋尸首,我一转背,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去扬州了?”莫青云本是戴着百毒不侵的天蚕冰丝手套在检翻四人的身体的,听那女子如此说,便在门口问道。
原来玄武见计划出了岔子,又知道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顶尖高手,所以道了个后会有期,便带着他那群傀儡般的杀手悄然退出了谢家庄。
这时谢长风居然仰天大哭起来,良久又望着妻儿血淋淋的尸体,怅然若失。尔后挥起手中的赤宵剑,就地造墓。口中歇斯底里道:“不为汝等报仇,我谢某天打雷霹,不得好死,。”
“确实,他刚开始在掩埋尸首,等莫公子一走,他立刻骑上马,什么都不带,直奔扬州,当然没有忘了走之前一把火烧了谢家庄。”
“扬州?他去扬州做什么?”
“这个属下也不知,但已派人跟踪了,只是主人吩咐我寻找的东西却未找到,我的人已经搜过他的全身,也没找到”
莫青云抬头,脱下手套收入怀中,惊讶道:“谢长风的功夫虽不是天下第一,却也是排的上号的,你能如此容易地搜他的身?”
“是人都有缺点,而且很多是致命的缺点,更何况是男人?”月寻柔得发阴的声音用不容任何反驳的语调答道。
“呵呵,看来莫某以后要离月小姐远些,不然被洞知了莫某致命的缺点,岂不是连如何死也不知道了?”
“你不用跟我保持距离,因为你的缺点我早已知晓,如果哪一天我要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月寻两眼冷冷地道。
独孤伤眼皮一振。莫青云却依旧笑嘻嘻道:“月姑娘委实厉害,看来莫某往后要日日夜夜看管好自己的脑袋,免得哪日莫名其妙地飞了。”
“最好如此。”月寻说完,对独孤伤道:“属下禀告完毕,就此告退。”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中的毒?”独孤伤指着倒在地上的尸首问道。
“属下不知,属下到时这四人其实已经死了,这小二还没断气,他对属下说了五个字。”
“哦?哪五个字?”
“姑娘,里面请。”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因为他在说话的同时伸出了那只肮脏的手,而且碰到了属下的衣服。”
“除了血,别人的任何东西在你眼里都是肮脏的。”
“不,除了血,还有一样属下也是喜欢的紧。”说完月寻微笑起来,当然她是在黑纱背后微笑的,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在微笑,因为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可以把笑如此完美地分割成两半,眼睛充满杀气,脸却笑靥如花。而她,月寻,却做到了。
独孤伤也冷眼望着她,但他的冷眼是做出来的,带着难以描述的疲惫。
“你去吧。”独孤伤转过身又对莫青云道:“看来好酒喝不成了,不过扬州的琼花露味道也不错。”
月寻冷笑了一声,人已出了门,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没想到三少爷会有这样的手下,怪极怪极。”莫青云拍手笑道。
独孤伤道:“可是我必须有这样的手下。”说完习惯性地手一抬做出喝酒的姿势,发现手上一无所有时,才苦笑了一下道:“看来我得戒酒了。”
莫青云笑道:“我倒是好奇,她究竟知道我什么缺点了呢?”
独孤伤道:“你的缺点?便是爱多管闲事!”
莫青云大笑道:“这确实是莫某的一大诟病。但与你好酒的臭毛病一样,是陋习难改了。哈哈!哦!差点忘了,这四人中的毒非常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冰翼蝉,你听说过么?”
“唔,知之甚少,据说是云南才有的一种含有剧毒的秋蝉。”
“是的,蝉本没有毒,而且一般的蝉在它成虫之前有三年是呆在地下的,而云南有一种蝉需要在地下呆十七年,苗人常常寻找到这种蝉在地下的位置,然后用各种剧毒熬制成汤汁,每日子时与午时进行浇灌,蝉的幼虫经过十七年剧毒的淫润后蜕化成的蝉便是世上的绝世毒物,浑身冰蓝,特别是它的翅膀,更是毒中之毒,用毒高手经常将其晒干碾碎带在身边备用。但这种毒制作的时间长,而且这种蝉本身便极其稀少,所以很少有人能得到,因此不到万不得以也不肯轻易使用,它也是世上无药可解的毒药之一。”莫青云说完,又看看地上的面色如生的尸首道:“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有人肯用如此珍贵的毒来毒死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如果是我,我会用同样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断肠草或者鹤顶红。”
“也许,这又是一个谜。不过,如果莫兄肯将你那宝贝手套借我一用,也许可以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莫青云将手套取出递与他道:“不过请三少爷最好也告诉我那个致命的破绽是什么?”
“哈哈,看来莫兄真是个精明的买卖人?但这破绽还是请莫兄先讲,也许我们看法相同。”
莫青云道:“那愚兄便抛砖引玉了。”
独孤伤点点头表示同意,戴上手套,蹲下身去,开始仔细地搜检四人的衣物。
“首先,我们按计划假装向谢长风提亲,说要娶他唯一的女儿谢小香,本只是以此为由住进谢家庄来调查谢长风与两仪门的关系,可是,谢长风居然同意了我们的婚事,而之前,他已经拒绝了天下第一庄的闻大少爷闻天阕,现今倍受皇帝恩宠的杨孝诚,武林盟主巫南越之子巫贤等数十位前途无量的提亲者,偏偏同意了我这臭名远扬的竹叶青蛇莫某人,并且还以老父病重要办红事来冲喜为由将婚事决定于一个月后也就是今天举行。这是一大怪,后来我也命人调查过,谢长风的父母早已故去,何来病重之说?其二,两仪们行事向来紧密,据我调查他们从未犯过如此幼稚的错误:谁都知道暗杀,偷袭最好的时机是夜里三更前后,而且两仪门之前屠庄的案子便都是这段时间做的,可是这次,他们却在清晨天亮时分动手,这样便给了对手更多防御的机会,即使已经提前下药,但风险还是大了不少,所以这便是他们最后失败的原因——给了我太多的时间让我配制出了那梦罗香的解药。从这两条来看,我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他与两仪门的关系非浅,他所谓的屠庄只是丢车保帅,杀了几个小人物,演了场大戏来撇清关系,表示自己的清白。问题是第三点,他在玄武面前对女儿谢小香的担心,他这样表现出关心难道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将重点转移到谢小香的是身上,然后他再来个金蝉脱壳么?这似乎也太牵强了,他完全可以在这次屠杀中假死一次骗过我们然后带着全家老小另寻一个隐秘之处东山再起啊。他这样做是不是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独孤伤已经查检完尸体,直起了身子,这时门外已经闹烘烘的了,几个提铁镣子的管差叮当作响往这头奔来。独孤伤与莫青云相视一笑,俱闪身出了门,转眼出了双贤镇。
“莫兄疑虑的地方正是我曾经难以勘透的地方,并且做过种种猜想。”独孤伤与莫青云此时已经各骑了匹快马,他手中又多了只酒壶,现在正边饮边道:“直到我听了月寻的报告,才敢确定:谢长风确实在演戏,但他不但演给我们看,也演给两仪门看。”
“你说什么?他在演戏给两仪门看?”
“谢家庄在七年前成立,仅仅七年,谢家庄便在富庶的江南独树一帜成为江南第一庄,背后没有强硬的后台,要做到这地步简直是奇迹。”
“确实,天下第一庄庄主闻三德便是经过了三代六十年兢兢业业的经营才打下的名号,江南第二富木家也用了五十年时间,七年能如此确实不可思义。”
“所以我们怀疑他是两仪门的消脏工具确实有一定的依据,因为也是在七年前,江湖上有了第一次惨绝人寰的屠庄事件发生,这七年中,两仪门已经屠庄三十余座,这些被屠庄园的地点虽不相同,但有一个很大共同点,那就是有钱,非常有钱,半年前连天下第一庄都被洗劫一空,那么这两仪门的财富到底有多少,谁又能估算呢?在短短的时间里将谢家庄造就成江南第一庄岂不不易如翻掌?换句话说,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出一个江南第一庄来。”
莫青云从没听过独孤伤一口气讲过那么多话,但他现在已顾不上这些,他饶有兴趣地听着,道:“对,这也是我们会去调查它的最大原因,但既然如此,谢长风为何要演戏给两仪门看呢?”
“七年前的中秋,你去了哪里?”独孤伤突然问道。
莫青云一愣,方道:“那年我才十八岁,母亲给了我那双天蚕冰丝手套让我去西域游历,一去就是四年。”
“那你是不知了,那时天下第一庄还不是闻家,而是第二家。”
“是了,那时是第二家,‘第二’真是一个奇怪的姓。”
“也被屠了庄,一夜间,巍峨百里的“第二天”山庄成了令人丧胆的修罗场,光烧山庄的大火就烧了三天三夜才歇。”
“那两仪门岂不是又发了笔横财?”莫青云感叹道。
“不光是笔横财,而且传说中天下的圣药‘凤凰草’也被盗了。”
“凤凰草?这种东西存在吗?”
谢小香现在正坐在红木雕漆的大马车上,一脸欢笑,她手上端着那碟还在冒热气的糖醋排骨,大块朵颐,吃得嘴上手上油光发亮。她身边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子,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道:“姑娘,吃慢点吃慢点,小心噎着。”
“知道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把我从那两个坏蛋手里救下来。”谢小香一脸真诚道。
“不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江湖人应当做的,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任谁看了都会出手。”男子笑着道。
“哦,原来你们是江湖人?你们的武功是不是很厉害?”小香一听她碰到了一心想见的江湖中人,心里一阵激动,连糖醋排骨也不吃了。
“商某确实是江湖中人,但功夫也不过尔尔。”他谦虚道。
“那一定比刚才要追我的两个人强吧。”
“呵呵,姑娘见笑了,商某不才,并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小香听了很是泄气,但一想,自己不是还有师父吗,看师父武功也挺高的,一定打得过,于是又信心满满地道:“没事,三个月后,到了扬州,小香见了师父一定让他把这两个大坏蛋好好收拾了。”
“哦?原来谢姑娘有师父?”这人眼睛珠子一转问道。
“当然有,而且我的师父很厉害呢?”
“那他尊号是?”
“尊号?”小香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师父并未告诉我他的名字。”
“那真是奇了,那他长什么样子呢?”
小香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那人眼睛要要突出来了,可是至少知道小香居然是拜师学过武功的,而不是资料上提供的——是个没有功夫的千金大小姐。
“哦,看你年纪小小的,如何一个人流落在外?”此人转而问道。
“说起这个就有气,父亲居然未与我说一声就要将小香嫁了,而且嫁给一个冷血狡猾卑鄙残忍可恶的家伙,就是刚才跟在我后面,笑嘻嘻追我的那个。哼,我小香宁愿死也不嫁给这样的人。”她越说越有气。
“是么?也许令尊也不知道此人的底细吧,他在平时对你一定很好,只是在你的婚姻大事上稍欠考虑。”
小香一听,只是垂着头,声音低低道:“才不是,自从娘亲过世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关心过我,他就没踏进我的院子半步,平时只命人把我关在房里学女红背书弹琴,从未正眼瞧过我。只是到我犯了错,他才怒气冲冲地朝我大吼大叫,然后将我关在房中,几天几夜不让出门。”说完,小香觉得自己其实过得蛮辛苦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不过幸好小香的奶妈一直对我很好,我在房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嘻嘻,你不知道,每次奶娘都骗爹爹说我如何用功地学习琴棋书画,其实呢,我们常常躲在厨房里偷酒喝,哈哈,不知道有多有趣呢。她还帮我从沁芳斋买粽子糖,如果爹爹有了漂亮的夜明珠她也一定帮我弄来,供我顽,恩,你没见过我家的阿宝,它就是奶娘在三年前送与我做诞辰礼物的。尽管它有时候很懒又不听话,但很乖的,从不咬人。而且也不挑食……”小香说着说这又笑起来,欢欢喜喜的,嘴巴再也停不下来。
此人开始耐心地听着,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娘亲过世了?”
小香一听,脸马上又垂了下去,道:“是的,娘亲睡着的时候,我才九岁呢。”
“睡着?”
“奶妈那时为了哄我,就骗我说,娘亲是太累了,所以睡了一觉,她还说娘亲要睡很久很久。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死亡,睡着后就永远也醒不来了。”小香说着说着,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这人见小香悲痛万分,便不再问下去,道:“听你刚才说,你要去扬州见你的师父?”
“是的。”
“我们刚好也要路过扬州,同去如何?”
“好啊,谢谢商伯伯,小香正愁不认识路呢?”
此人笑笑道:“区区小事而已。”说完,他打了个响指,前头的马车立马转向,朝着扬州城,飞驰而去。
独孤伤与莫青云在谢家庄足足等了三个时辰,此时两仪门的人已经将谢俯挖了个遍,那自称是管家的人绕着庄园来回巡视,面色焦急。一个穿灰衣的男子飞身而来,在他耳边一个交错,人又向前滑去,又出了谢家庄。独孤伤一笑道:“莫兄,看来我要找的人已经来了,就先行一步,这里便交给你了。”
莫青云问道:“随着他能找到谢小香?”
独孤伤点了个头,便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下莫青云呆呆地站着,自语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呢?”
那管家转忧为喜,举手打了个响指,在庄上忙碌的人居然马上一个接一个消失了。最后这个所谓的管家也是一跃,上了院墙,纵身而去。
莫青云跟着他出了谢家庄。
身后只剩下越烧越旺的大火,院后的泄云在烟雾中几乎难觅其踪。
“把她放下。”玄武冷冷道。
“如果我不放呢?”来人抱着小香,双脚踩着旁边的树枝上,挑衅道。
小香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胡乱挣扎。
“雒公子,希望你想清楚,跟我们两仪门作对可不是聪明人做的事。”
这人“嘻嘻“笑着道:“我雒某就喜欢做不聪明的事,那又如何?况且抱得美人归对本公子来说可是件最聪明的事。”
小香听了反手就是一个巴掌,他也不躲,依旧笑着道:“美人等急了?莫急莫急,俗话说,好事多磨啊。”
小香撕声力竭地骂道:“你个大王八,大坏蛋,放我下来。哪位劳驾告诉我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污言秽语可骂此人?
“淫贼。”站在树上的人应道。
“你这只大淫贼,臭不要脸,被人抓住后要被……”
“被什么?”此人不怒反喜,低头望着怀里气得满面通红的小香笑问道。
“被……凌迟,对,被凌迟,肉一块一块地割下了,痛死你这只王八大淫贼。”
他仰天大笑起来道:“我的美人可真真有趣,连骂人也比其他女子好看三分。”
玄武的眉头在面具下一皱道“既然雒公子如此不知趣,那玄某便不客气了。”说着提气,亮剑,飞身。
“那在下就讨教了。不过,可千万别忘了付买那梦罗香的银子。”雒公子说着,飞身迎上。
“如果你还活着,自然一分不少地奉上。”玄武口里答着,手上早挽了个剑花,右手点剑左手外旋,一招燕子戏水迅速袭来。
剑光刺空而来,这雒公子不退反进,同时提手摆动衣袖,他的袖子比一般人的袖子更广大几分,平时垂袖而立时瞧不出来,现在他鼓动真气,才发现袖子其实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看似柔软无力,其实坚若钢铁,袖子完全散开时,其边缘锋利无比,犹如一柄硕大无朋的弯刀。
玄武感到一股暗劲在那袖子的周遭源源不断地汹涌而来,他连忙变招成赶云追月,层层刺破他袖中的劲力。
此人怀抱小香,脚不点地,口里只顾与小香嬉笑。其实心却都在玄武的剑上,见他一变招,在袖上的劲力又加了几分,此时他的袖子就像一朵华丽富贵的百合,在夜中噬血般开放。
终于剑与袖子“吱吱”地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小香低头看见玄武握剑的手,那是一双在夜里泛白的手,手指纤细如女子。她一路朝上看去,眼睛定格在他的眼睛上,这是双冰冷冰冷的眼睛,现在正充溢着杀气。
她一时有些迷乱。
“师父?”小香大呼一声,是的,她的坏老头,只有他的坏老头才有如此令人熟悉的眼神。“师父,你是不是来救小香了?此人坏极,你定要好好教训他,最好削了他头发让他做和尚去。”
华衣男子被玄武的剑气所挟,开不得口,只是咧嘴一笑。
那玄武名名听得小香的呼叫,并不理会,只是手上的剑招更加凌厉了几分。
两人你来我往已拆了三十多招。
玄武皱了皱眉。他决定要扭转局势,速战速决,一记剑指南天直取此人头面。
他大袖如风,飞拂如云地席卷剑端,可是玄武突然变招,无声无息地侧刀向上,一个闪眼的剑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砍了下来。
但他的剑砍的不是华衣男子,而是他怀里期盼地望着他的谢小香。
小香望着锋利无比的剑带着冷冷的气息飞突而至,只是睁大了眼睛,在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他,不可能是她的师父。
华衣男子连连反身,抽袖来救,只是那剑真的太快,快得他即将绝望,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子死于剑下。
正在此时,一道黑影划空而过,“碰”地一声,刚好格开来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香。
玄武顿足,收剑,朝着身后的林子道:“三少爷,请出来相见。”
华衣少年在其身后朗声笑道:“没想到,两仪门四杀之一的玄武居然如此卑鄙无耻,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手。”
玄武在面具后“哼”了一声,道:“杀手只求结果,不求方法,只要达到目的,其他都是放屁。”
华衣男子挑了挑眉。
林后转出穿白衣的三少爷,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带走谢小香。”
武哼了一声,缓缓横剑于前,对华衣少年道:“雒西风,我们联合起来如何?”
三少爷听到雒西风的名字,便笑了笑,道:“凤凰阁阁主号称花中浪子的雒西风?”
雒西风笑嘻嘻道:“没想到雒某声名在外,连大名鼎鼎的三少爷也知道雒某的雅号。”
“雒阁主不在凤凰阁这样闻名天下的消金窟好好呆着,来此穷乡僻壤又为何事?难不成就为了毒杀三五个不成流的劫匪小盗?”
雒西风骤然变了脸,道:“你如何知道那些人是我杀的?”
“花中浪子雒西风不是还有个雅号叫西天阎王么?据说杀人不眨眼啊。”
雒西风仰天长笑起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笑毕抱着小香的手一挥,小香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朝身后的大树飞去,她飞到半途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连连提气,借着雒西风的余力施展开轻功,等踏到树枝,刚好一个四两拨千斤,人又朝树林深处飞去。
她终于吁了口气,心中暗喜,那雒西风,玄武,独孤伤三人没一个好东西,三只大尾巴狼,一只要吃她的亏,一只是莫青云的同伙,另一只玄武刚才还想杀了她。现在眼看可以逃出他们的魔掌,不觉开心不已,真想找壶好酒来庆祝庆祝。
独孤伤侧身欲追,雒西风也轻轻一退,直直地挡住他的去路,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道:“玄武老弟,不知我们联合起来杀了他的几率为多少?”
三少爷也不再追赶,只是临空伸出手来,拍了拍道:“把她找回来。”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仿佛只是在跟身边的人对话,其实他的声音已在不知不觉间传遍了整个林子。
“零。”玄武答道。
雒西风面不改色道:“那我们将他打伤的几率又是多少?”
树林中开始发出只有人在临死前才发出的叫声,而且是从各种各样的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叫声都很简短,各个声音都只出现一次,树林里本栖息着各种鸟类,现在随着惨叫声,成群成群的鸟“哗啦啦”地被惊起一大片,令本来静极无声的树林蓦然嘈杂起来。
“还是为零。”玄武一边回答,一边打了个手势,围在身边的黑衣杀手们全都“嗖嗖嗖”地没入树林之中。
惨叫声还在继续,玄武看不见表情,雒西风是笑着的,独孤伤却是平静的,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三人都是高手,在漆黑的夜里照样能将对方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
“三少爷,听说你的葬月冢好手如云,这次在林里大肆搏杀的又是那位高手?”雒西风风轻云淡地问道。
“雒公子如有雅兴不如亲自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是个绝色女子。”
雒西风一听,马上笑歪了嘴,道:“绝色女子?有意思,正合我雒某的心意,雒某真想进去看看,说不定便抱了两个美人归。”说完,身形一晃,朝着林中飞去,双袖却是在一震之间早鼓了阵阴劲朝独孤伤的脸上无遮无拦地打去,同时,左侧的玄武瞬时出剑,出手便是没有任何花哨的苗家剑中的横劈,直劈其股(股,大腿也)。
林中,风无声,却寒冷透骨。
一个黑衣人,形体消瘦如女子的黑衣人,双手各抓了把雪亮的弯刀,她飞快地朝一个方向狂奔,双手不停地劈,刺,挂,剁。她每一个动作都是杀招,都能引起一个简短的惨叫,惨叫过后的都成为一具温暖的尸体,尸体都保持着他最后的姿势,尸体开始都是干净的,然后开始慢慢地渗出血丝,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浓厚,这片森林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飘满了血液的腥甜。
乌鸦,闻到死亡气息,开始成群结队地聚拢来。
她的身后都是死人,她的身前是等着死亡的人。
生与死的距离在此时只是一人之隔。
小香逃入树林后就像一只精神圃定的小动物,在在林中没头没脑地狂奔,她开始还在用轻功,只是支撑不了三炷香的工夫,她便内息不济,加上腹饥身疲,哪来的力气飞腾,只是靠着求生的念头提脚狂奔而已。
身后叫声连连,尽管简短,却是彼此起伏,络绎不绝,而且恐怖万分,就像,在死亡前的狂呼一样。
她缩了缩身子,本来沉如灌铅的脚也因为害怕而失去知觉,只是一味地朝着前方奔跑。
希望,前面就是出口;希望,前面就是人来人往的集镇;希望,前面有充饥的食物和一张床。
可是,她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跑都在一片黑呼呼的树林里,就像三年前,在泄云里迷路一样,只是这时更加紧急,而且那时有坏老头在,现在呢?后面只有三只恶狠狠的大灰狼。
她开始想念起坏老头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热烈地想念着他,希望他就站在身边,哪怕只是冷冷地笑着,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对,回家,她突然间觉得,这次出走是个严重错误,严重得连自己这条命也要搭上去了。
她奔了许久,咬着牙齿,脑子里也开始沉重起来,小香想,如果能躺在地上睡一觉也是好的啊!
林外,雒西风微笑着的脸终于变了,他直愣愣地望着地上断裂的一片袖子和半把剑,惊讶地问道:“你……究竟是如何逃过我们这天衣无缝的劫杀的?”
独孤伤的脸是该死的平静,他开口道:“我要杀了你们,有几成可能?”
玄武抚摩着掌中的断剑,声音中听不出任何语气:“十成。”
雒西风身体一抖。
玄武却又道:“但这是在三年前。如果是现在,我却有五成活着的机会。”
“因为红尘拂?”独孤伤问道。
“确实是红尘拂。”
“红尘出,罗刹生。”独孤伤道:“鄙人很想见识一下。”
雒西风却已经惊愕:“什么,红尘拂?乾坤袖最后一招红尘拂?”
玄武点了点头,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袖子开始慢慢鼓动起来。
“雒家的乾坤袖共九九八十一招,现在只剩八十招,最后一招红尘拂,是乾坤袖中最难领悟的,能将其学会的,凤毛麟角,祖师爷开创这套功夫三百年来,除了百年前的武痴雒无求,便只剩下我的爷爷雒轻赋了,但三十年前他突然失踪了,带走了那最后一招。连我们雒家都找不到的红尘拂,你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如何学得?”
“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雒家的红尘拂。”
一言既出,雒西风便看到他轻轻地将袖子挥舞而出,他挥得如此随意,随意得好像一个闺阁女子依窗对情人挥袖惜别一样。
这与他雒家招招致人死地、凌厉无比的乾坤袖决然不同。
他觉得这非常可笑。
但他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了。
他清清楚楚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迎面扫来,让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独孤伤亦是连连后退,但他除了后退外不知道有什么招数来抵抗,仿佛这红尘父拂无招可抵,也无招可化。
他本来平静无比的脸显出少有的震惊。
玄武挽袖如莲,连绵不绝,而且一次比一次慢,到后来,雒西风已分不清这一招的始末,仿佛任何时候都在发招任何时候又是收招,无止无休!
独孤伤紧皱着眉头,可是他并不是为红尘拂皱眉,而是因为他看见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在林子里,冷冷地望着他,他知道,今晚,他留不了她了。
他突地一顿身,白衣狂舞,卷起一层厚厚的尘垢,玄武袖中的劲道在一瞬间犹如万支毒箭迅速侵入其身,他的衣襟瞬间碎裂。
独孤伤身子犹如断线的木偶直直朝后摔去。
雒西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三少爷就这样被打败了,而且没有出一招一式就败在一个杀手手里。
玄武怔怔望着独孤伤倒下的身影,一时间也有些迷茫,这,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天下第一的神话居然破灭在他手下,而七年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也不知道什么是功夫。
是不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错乱的梦境?
林子里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女子笑声,笑声非常轻柔,可是没人能分得清,这是因喜而笑还是哀极而乐。
“枯木逢春,枯木逢春,你终于要用它了,哈哈哈哈!”那女子大声笑着。
雒西风转头,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少爷就是在他转头的那一瞬起身,提气,出招的。
等雒西风回头时,一切都已经改变,倒在地上的是玄武,三少爷却不见了人影。
雒西风愣了半晌,方问道:“他,是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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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倒在地上,睁着眼睛,上方是深不可测的夜空。有雨,细细地,一丝一丝地坠落而下。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脸仿佛触到了什么东西,冰凉冰凉的,却异常舒服,他抬起手,摸了一把,才知道面具已经被削成两半,他摸到的是自己的脸,冰冷的肌肤,冰冷的夜,冰凉的雨。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发现,不戴面具的呼吸是如此地自在。
但他必须戴着面具。
他挣扎地站起身,抬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雒西风惊道:“你居然还活着?”
玄武道:“确实还未死。”说着,他长啸了一声,轻点足尖,朝树林的反方向去了。
林子,在玄武响彻天地的啸声后蓦然安静下来,雒西风呆在原地,迟疑着,他不知道要去林子深处寻找那个叫小香的美丽女子,还是跟随玄武向他索要他们雒家的最后一招——红尘拂。
两者都充满诱惑,两者都不可能轻易得到。他轻轻一笑,朝玄武的方向,发足追去。
他的背后,杀气如雨后的春笋般,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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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爷,居然没有杀他,甚至没有伤他,只是看了他的面容,但这一切都已经够他受的了。
他脚不点地穿出树林,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行了半夜,小道越来越窄,最后消失成一片荒滩,荒滩的尽头,是一条暗河,河边,他知道,一定停了一只与夜一般黑的巨船。
七年了,他不知道船里的人究竟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都不能确定。可是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那就是船里的人最讨厌他人失误。
他义无返顾地大踏步来到船外。
“主人,玄武执行任务再次失败,请惩罚。”他对着船舱道。
船里很静很静,无灯,甚至好像无人。
却传来极其冷淡的声音:“算了,此次也怪不得你,武功天下第一的三少爷,有谁能抵得过呢?自断一指后回去休息吧。”
玄武道:“谢主人。”说完,举剑,劈下左手的小手指。血从他苍白的手指里流出来,他捂着,道:“他还看见了我的面容。”
“哦?看来这次,你的失误还真够大的。”接着便没有任何声息。
玄武静静地等着,但他的心却在不住地颤抖,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会用何种手段来惩罚他。
突然,他从心底生出一种厌恶来。厌恶船里的人,厌恶自己脸上的面具,也厌恶杀人。
七年前,尽管穷困潦倒,可是,没有那么多令人厌恶的事和人啊。
“你的情绪?玄武,你又在抗拒了么?”船里的人忽然问道。
玄武一惊,尽管他知道,一个人内功高到一定阶段可以觉察周围气场的细微变化,可是他离船还有十丈之远,光他们的对话都是用内力传递的,他居然能在那么远的距离觉察出他的感情变化。这简直是恐怖。
“没有。”玄武连忙调整自己的情绪。
“不管有没有,对我都不重要。”
玄武心里想,确实不重要。只要他母亲的命还在他手上,他不管如何不愿意都不重要。他捏紧了拳头道:“是不是找到凤凰草后,你就放过我母亲?”
“那是当然!”船里的人似乎是带着嘲笑的口气道。
“请主人明示,下一步,该如何?”
“让谢小香见到谢长风。”
玄武迟疑道:“那我的面容……”
“去找千面郎君,他会给你一张新面孔。”
玄武一听,不觉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忧伤从心底泛了开来。
林子里,独孤伤抬眼望着自己的手下,那个如鬼一样的影守——月寻。他什么话也不讲,扣了个手印,结的就是招月指的起手势秋望月。
月寻捏紧了双刀,守住全身上下各大要穴,凝神而对,道:“三少爷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不,是清理门户。”说着,秋望月在他的手指间一震,结成了一道非烟非雾的气,气薄如尘,迅速凝成一个球状朝她的眼睛袭来。
月寻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居然能将内力凝成气了。
她咬咬牙,不敢硬挡,想侧身避过,却不知那团气到她面前时,散了开来,拢了她一身。她连连几个跳跃,才狼狈脱身。还未作调整,独孤伤的第二招——怅对月如约而至。
她喘着粗气,两只冷冷的眼睛突然泛起青光,光芒灼灼,掩盖了这场夜的乌黑,揽来了十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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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五岁就成了他的影守,十五岁,那是多么美丽的年纪。想起对门的绿瑶,她也是十五岁,那一年,她爹爹给她买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袄子,一件绣满了盛开的牡丹和芍药的袄子,那天,绿瑶梳了两只朝天髻,乌黑的头发,大红的衣裳,艳若桃李的红唇,玲珑小巧的绣花鞋。她就在刚下过雪的门前,踢着一只亮如彩凤的鸡毛毽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她就趴在小月家的院墙上,穿着一身黑衣,丑陋的黑色,在白色的冬季里像一只孤单的乌鸦。她踢打着自己粗大的穿靴子的脚,怔怔地望着绿瑶笑靥如花的脸,眼睛里却都是毽子上下翻飞而缭乱的幻影。
她的母亲正在自家门前,站着,亦是一身乌黑,只留了两只冰冷的眼睛,盯着她的后项道:“你羡慕她?”
月寻没有回答,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羡慕她,就杀了她。”
月寻缓缓地回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当时月寻的脸还没有蒙上黑纱,她光洁如玉的脸上除了不解就是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
“杀了她,就杀了你的欲念,影守只能杀人,没有欲念。”
“如果我在心里杀了自己的欲念,是不是就不用杀她?”
“不可以。快,杀了她。”
月寻对着太阳将双手摊开,晴朗的阳光温温和和地穿过她的手指,苍白的手在阳光下如同透明的蝉翼。
她知道,八年来,她就知道总有一天她要挥刀杀人,尽管她是如此讨厌那猩红的血。
她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自己的双手,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自己干净无暇的手了。然后,十五岁的她,仰起头,对着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好。”
那时她还没有如此锋利的吴越双钩,她用的是一柄练习用的铁剑,铁剑上是密密麻麻的缺口。她就提着这样一柄剑飞身进入那个她做梦都想进入的小院。
当时,绿瑶脚上的毽子被她一个漂亮的钩脚高高踢起,刚好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月寻便是在那一瞬间横劈一剑,剑锋削掉了毽子上华丽的羽毛,金黄发亮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荡,像失家的孩子。
月寻没有看绿瑶扭曲的身体,她只是望着羽毛一根一根地掉落在雪地上,她数了一下,一共是九根。
她面无表情地跨过绿瑶的身体,靴子踩在嫣红的血液上,她走一步便在洁白洁白的雪上留下一只血脚印。
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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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寻径直走出小院,没有回头。那天,她便走进了另一扇门——没有太阳的黑夜,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影守,守卫一个她狠之入骨的孩子,一个比她小三年的男孩子。
现在,十年后,她用那美丽的年华守卫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并且要杀了她。想到这里,她便苦苦地笑起来。
三少爷的怅对月霍然而至,沉迷于回忆的月寻一个恍惚,发现那团气这次居然没有分散,而是凝成一束直击其心脏。她没有办法,只好举起左手的吴越双钩,生生地挡在胸前,钩是用世上罕有的乌铁经锤打而成,硬而不脆,削铁如泥,如今在三少爷的气团一击之下,应声而断,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气团断了左钩后,气道并不完全卸去,照旧朝她的心脏撞去。
月寻这才感到死亡居然离自己如此近,近得让她不甘心。她仰起头,狠狠地望着对面的男子。
独孤伤远远站着,他的脸在黑夜中恍惚难辨,只听见他叹道:“月寻,你分心了!”
月寻却突然笑起来,笑声充斥了整个夜,她近乎疯狂地喊道:“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了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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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写的,是太忙的了,电脑都很久没开了。千万要原谅我啊!
还有国庆放假了,我要回家了,所以这七天里,就不上传了。
等放假回来一定加油写,而且我会坚持将它写完!
祝各位国庆节快乐!
还有,非常非常谢谢大家的支持
月寻话音刚落,她的身后跃起无数只比夜还要乌黑的乌鸦,它们叽叽呱呱地叫着,嘶哑的喉咙里充溢着鲜嫩的血肉,它们很久没有如此美美地饱餐一顿了,现在它们很满足,也很得意,主人一声令下,它们义无返顾地离开美食,朝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同样黑色的月寻在乌鸦的翅膀中仿佛融化了一般,无边无际的黑交错在一起,没有界限。
独孤伤的眼睛在寒夜里眨了一下,生生收回了远在三丈之外的那一招,问道:“寒鸦传音?”
月寻点了点头。
独孤伤有些无可奈何,寒鸦传音,他应该提防到影守的刹手锏的。
寒鸦传音,无数只乌鸦可以一种你难以想象的方式将它们主人要求传送的消息带去任何一个地方,而且从未出过纰漏。
作为葬月冢的主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寒鸦传音所带来的后果。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独孤伤抬头看着天上即将飞尽的乌鸦,道。
“我想说不好,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独孤伤笑笑。说:“这个交易你不亏。”
“如果你不死,任何交易条件我都是亏本的。”
“十三岁那晚,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你恨我,只是没想到,你恨得如此入骨。”独孤伤不喜欢回忆,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浑身漆黑的少女在眼前晃悠,她苍白的脸,怨恨的眼神,发散出来的杀气,曾让十三岁的他为之一震。
月寻一字一句道:“不,今天证实你练了“枯木逢春”时,我才真正恨你入骨。”
独孤伤幽幽地叹了口气。
月寻见他突然伤感起来,心里不免一阵紧张,十年了,她可以说非常了解他——武功高强,聪明绝顶,俊美如仙,嗜酒,喜怒不形于色。她号称可以找到任何人的致命缺陷,可是,她用了十年,都不知道他的缺陷究竟在何处。嗜酒是他唯一的弱点,但在三年前,长水那一战,在无垠的沙漠里,三个月没有碰酒,他照样谈笑风生生龙活虎。那一次,让她绝望。她发现自己也许在跟一个完人抗争,她没有任何胜算。
直到今夜,她发现他的另一个秘密,个足以让他死亡的秘密——枯木逢春!
可让她紧张的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来不曾叹过气,他向来是笑着的,微微地笑,她承认他的笑非常具有诱惑力,在无数个晚上,守在他的窗外,透过薄薄的纱幔,在摇曳昏黄的灯光里,他喝着酒,散漫地笑着的样子让她在刹那间心神恍惚,也让她在一瞬间的狠意尽无。
现在他居然在叹气。
她连忙挪了七层功力用于防守,只剩下三层,化了道引蚩功操控天上的乌鸦,由于功力的减弱,一些意志较强的乌鸦又飞了回来,扑返林中。
独孤伤见她如此防范自己,嘲弄道:“看来你守我的这十年,只是用了时间,却没用心。”他发现月寻迷茫地望了自己一眼,继续道,“这次交易就用你的自由来换这个秘密,如何?”
“自由?你如何给我?你明知道,影守,一辈子都属于他的主人,主人活着,影守要为他拼命,主人死了,影守要给他守坟。我在祖先的碑前发过誓,我在脸上刻了字,我生生死死都是你的影守,你说,你如何还我自由?”月寻阴柔却尖锐的声音将飞回的乌鸦复又惊起。她一下子打开了全身的门户,将全部功力用于引蚩功,林里马上乱成一团,不光是乌鸦,各种各样的鸟儿纷纷冲将出来,朝着东方,如喝醉酒一般,遥遥晃晃地乱飞而去。
独孤伤连连发了三记秋望月,无声无息间,打落了半天飞鸟,一时间,鸟羽乱飞,可是,天的鸟儿何其多,他打落一半,更远处,更多的鸟在纵身飞起。
他只好对月寻发了一道镜水月,月寻身体一晃,连连收了功来对付眼前的道道亮光,谁知镜水月在月寻面前一触,便如春天的雪,白日里的梦一般,化了开来,无影无踪。
“镜中月,水中月,是月非月,是幻招?”
“请你控制自己的情绪,别坏了这场交易。”独孤伤扼住自己的焦虑,冷冷道。
月寻同时收回了那汹涌的真气,问:“你如何褪去我影守的身份?”
独孤伤刚想开口,林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他头也不回,背在身后的手扣了两招招月指,一招对月寻一招正对骚动的方向。
尽管林里传来的气表示,来人的功力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非常微弱,但真正的高手可以随意掩去自己的真气来装得像一个毫无功夫的凡人。而月寻,当了十年的影守,在他面前从来不肯掩饰她的“气”,不然,今天她很可能已经达到她的目的了。
月寻却用双手,抓紧剩下的右支单钩,虎视眈眈地对着独孤伤。
林里探出一张惊恐无助的脸,习惯黑夜的月寻,她的目力如同身处白天,可以清楚地看清那是独孤伤费劲寻找的谢小香,一个单纯得近乎愚蠢的小孩子。
她的脸在黑纱笑了一下,看来,今天的运气真的不错,又来了一个极好的交易筹码。
小香气喘吁吁地探出脑袋,望着林外弯曲的小道,心里欢喜得紧,大声嚷道:“阿弥陀佛,终于走出头了。”
两道厉风阒然而至。
她的脸仿佛被刀割般疼痛难忍,她忍不住“婴咛”一声,脚下提起最后一分力气,打算朝后退去。谁知那两道力如影随形,紧紧咬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其中一道极其霸道,直扑脉门。另一道却温温和和,朝她的腰间缠来。
小香急得手脚发寒,却不生慌乱,既然逃不出不如来个鱼死网破,她提起那点微小的真气,蹬脚一跃,双手瞬间变幻成展翅形,急引而下直至腰际,喝道:“他山之石。”
两道力“碰”地撞在一起,形成的气浪“波”地一声,这声音清脆如水滴湖面,但生出了来的气道却如势土猛兽,反打在小香胸口,小香欲喊出声,谁知喉咙一紧,吐出口血来。
小香整个人却如一只翩飞的蝴蝶,在滚滚气浪中,衣袂狂舞。
独孤伤来了个移形变位,一闪身来到小香身边,单手托起她软绵绵的身子,黑暗中见她难受地眨巴着眼睛,吃力地说道:“就知道,是你这个长得很美很美的大坏蛋在暗算我。”话音刚落,头一歪,晕了过去。
独孤伤眉头一皱,反手把住她的右腕,发现她脉搏渐乱,却有七八道真气在她体内杂乱无章地生出来。
他暗叫不好,不敢耽搁,朝着月寻冷冷道:“你再好好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说完,抱起小香,人已上了树尖,他便踏了这万片树叶,飘然而去。
月寻只是想扣住小香的脉门,挟持了她,好多些胜算。尽管她也不知主人为何要如此劳师动众地寻找这个看似几无用处的女子,但凭着十年做影守的直觉,她判定这个小香一定大有用处。现在见主人如此紧张其受伤,心里更确定一分。
然而,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还感到自己的心,居然有一点疼痛,这种疼痛似曾相识却又遥远无痕。她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呈现出一个雪白雪白的院子,院子中间,躺着九根金黄金黄的羽毛,在阳光下,发着光闪着亮。院子越来越白,羽毛越来越亮,白与亮不断地放大重合放大再重合,最后形着一朵硕大无朋的花,朝着她的眼睛,无遮无拦地飞袭而来。
她感到眼睛被一击而中,痛入骨髓。
林子被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吼声嘶碎断裂。月寻狠狠地抓着单钩,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林间狂奔,身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倒下。顶上是铺天盖日的乌鸦,它们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而行。
独孤伤抱着小香一路纵飞,心里却是感慨万千,他首先震撼于小香的那一招“他山之石”。名副其实,他山之石,可以功玉。是借力打力的一招。初出茅庐的她居然能在千钧一发之中想出这个万全之法,可见,怀中的这女子是个可造之才,如果不被谢长风整日关在房中,只要稍加指点,便是个比月寻还要厉害的高手。
同时,他为自己的心软而后悔,十年来,他有很多机会杀死月寻,即使是刚才,机会也不是没有,可是,他,总是找借口拖延杀她的时间。他无奈地摇摇头,想起娘亲曾经指着他的额头道:“总有一天,你要为你的心软付出代价。”可是,月寻,这个自以为能看透任何人的缺陷的影守,居然没发现他这个致命的弱点。
出了林子,是鳞次栉比的农田,远处是座小村子,农人歇得早,黑漆漆的一片,惟有一间屋子里透出黄橙橙的光,给人的却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宁定感。
小香一路上只是昏睡,嘴角却不时涌出血来,滴在独孤伤的白衣上,他担心地再探脉搏,发现,她的内息纷乱如麻,那七八道真气也越来越强烈。
刚才他与月寻为了不伤到她都只用了一两层的功力,而且经过两力相抵后,剩下的杀伤力并不大,为何只那么一撞,便如受了严重的内伤一般会内息混乱呢?而且她的体内怎么会有那么多新生的内息在快速生长呢?这些疑问让他疑窦众生,他不了解谢小香,他找谢小香只是为了凤凰草,可是……谢小香也许真的不简单呢!
独孤伤连忙抵掌于她肝俞,胆俞,睥俞,肾俞,胃俞各处输了些许真气,护住她的五脏六腑。
独孤伤不敢再行颠簸,托着小香,直奔渡头,乌黑乌黑的江面静如墨图,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滑入江中,江边泊着一只嘉兴特有的香船。他来到岸边,轻点足尖,飞身上船。船上早立了个戴蓑笠的哨翁,朝着飞身而来的独孤伤躬身而立。
独孤伤自顾自跨进船舱,道:“让无颜来见我。”
此人点头,答道:“是。”说完,长篙一点,船飞如箭。
香船,又名酒船,当地百姓用以进香或游湖之用。这船却不是普通的香船。
此船吃水甚深,独孤伤进了内舱,抬脚又掀起一层夹板,露出一个灯光辉煌的内室,此室甚大,大约有三四丈宽。室内四壁各燃着一盆火,照得室内亮如白日。
室内无它,唯一几一床,几是花楠茶几,不雕花不描金,只淡淡抹了层细漆,漆色微紫,甚是古朴。几上无它物,密密麻麻地排着各色装酒容器。东边靠墙处摆了一张素幔大床,床色亦紫,甚宽,可容数人并卧。
独孤伤将小香轻轻放在床上。随即床角处转出一个僧衣女子,虽已剃度,却生得粉雕玉啄。她笑吟吟地迎着,朝着他行了个拙劣的佛礼,道:“你来了!”
独孤伤道:“我还道你去了娥眉,原来还未走,正好,你给她瞧瞧,她伤得甚是怪异。”
她斜眼笑望着他道:“这如花似玉的姑娘是你何人?”话音还未落,早到了床边,伸出手在小香的脉上随随便便地一搭。两眼却尽望着他。
“谢家千金。”独孤伤答着,朝那茶几边盘腿一坐,手在众多坛子上稍稍迟疑了一会,选了只琥珀琉璃尊,见尊里的酒澈底澄莹,晶莹非比,便问道:“丫头,你从哪弄来的新物样?”
“谢家千金?是谢长风的女儿么?”
独孤伤无奈地摇摇头,提起酒尊浅尝一口,只觉清香溢唇,却清而不冽,醇而不腻,
“是金径露?”独孤伤皱眉问道。
无颜本微笑着的脸突然转阴,道:“你如何认得这是金径露?”
“天下的酒,何种我未尝过。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最恨这种酒。”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恶劣。
“我知道你最恨此酒。”
独孤伤道“明知你还找来与我?”
“嗜酒伤身,而是你恰恰嗜酒如命,我想你既然如此爱酒,何不找一种既好喝又不伤身的来。可是我找遍天下,就此种……”她委屈地垂下头,眼泪漱漱往下掉,道:“我也是一心为你好,却好心作了恶意,罢了,我明天就回娥眉,再也不回来了。这样你省心我也省心。”
独孤伤欲言又止,抬起酒尊,猛喝一气。道:“何必呢?已然出家便好好地做出家人。”
“很好很好,作出家人就好好地作出家人,好极!”她说着,仰头朝上喊道:“备船!回娥眉。”
上头长长地“哎”了一声。
“颜儿!莫任性,小香还等着你医治呢。”独孤伤道。
“小香?小香!叫得真亲密!”她愤然离床,只朝着头顶大声吩咐道:“阿童,动作快点,即刻起程。”说完,撩衣疾行,朝着上方的洞口,特意“噔噔噔”地硬是将一双布鞋踩得震天介响。
“颜儿!她可以帮我找到凤凰草!”独孤伤只好起身挡道于前,无奈道。
“凤凰草?”她迟疑起来,眨着含泪的眼睛问道,“真的么?”
独孤伤对着她笑笑,复又坐下,挑了一只古朴的条纹瓷坛,拍开封泥,咕咚咕咚地仰天喝了一气,道:“辛辣味厚,这才算好酒。”
无颜见他如此,更是生气,跺脚嗔道:“快说,凤凰草与这小妮子是何关系?”
独孤伤却不肯多言,只简单地将两者关系,草草说了,便问道:“她的伤势如呵?”
无颜翻了个白眼道:“死不了!”
“死不了是何意?她的内息如此混乱,仿佛被打散了元气。”
“表面上看如此,其实不然。她的内息混乱,但乱中有序,让我奇怪的是她的内息居然在不断地生长,要知道生长内息,一般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是内修,经过呼吸天地五行之气修炼而生,此息为阳,可固体魄,强功力。另一种便是外焙,用珍贵的药材来修炼,此息为阴,在短时间内可迅速提升功力,但物极必反,其反噬的后果不可估量……”她说道这,停顿了一会,望了独孤伤一眼。
独孤伤只是听着,默默地喝酒,并无任何变化。
“三少爷,你现在就是在被急速反噬。”
独孤伤怔了半晌,方道:“这种反噬,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补救了吧?”其实,七年来,他一直在问这个问题,可是,无颜从未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颜道:“现在重要的不是补救,是你,你应该停止修炼,那枯木逢春是不可练的,它像猛兽,会将你一点一点慢慢吃掉,最后,连渣也不会剩下。停止修炼,就可以减慢它反噬的速度。”
他振袖而起,道:“不可能。你明知如果停止修炼将会有什么后果。而且有凤凰草,凤凰草可以帮我扭转乾坤,不是吗?”独孤伤从来不在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胆怯与不安,可是在无颜面前,他无所顾忌宣泄自己的痛苦与焦虑。
无颜见他如此,心知不可再言,但她继续低声道:“如果,凤凰草只是传说呢?如果,凤凰草已然不在了呢?如果,凤凰草根本没有那种效用呢……”
“不要说了!不要如果!你将她治好,将她治好就可找到凤凰草。”独孤伤紧紧拽住双手,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发现自己即将到达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有上等的内息在压制着,他很可能已经疯狂。
“她?她的内息确实很奇怪,她生长内息的方式不属于我说的任何一种。”一说到躺在床上的这个美貌女子,她不禁蹙起眉头。
“如何怪法?”独孤伤压抑自己的狂怒,问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事万物的生成都有其根本,可是,小香的新生内息无根无源,只见其成不见其本,就像一棵树,只见其枝杆,而无根须,这不是怪么?”
独孤伤沉吟道:“如此说来,她的内息如此古怪,会不会与凤凰草有关?”
无颜双眼一亮道:“或许果真有关。”
她话音刚落,只听到船,“晃荡”一声巨响,便地动山摇起来。只听上面撑船的阿童厉声道:“哪来的宵小之徒,有胆气出来见你大爷一面,莫遮遮掩掩,做他妈的缩头孙子。”
独孤伤望着上方道:“我上去看看,你且照看好谢姑娘,听到任何声响都别出来”说完,他已经风驰电掣般出了底舱。
来到舱外,天依旧漆黑,细雨潺潺。
“咯咯,咯咯。”一个古怪的声音在水面上响起,“谁说要见我?咯咯,咯咯。”这声音仿佛是森森白骨在伸展腰肢时发出的,听了极不舒服,阿童也是个杀戮甚多的杀手,听了这声音不禁紧了紧手中的竹篙,方应道:“大爷想见见。”
“咯咯,见我,要……付出……代价。咯咯,咯咯”接着是一连串吱吱嘎嘎声音,就像这具白骨在行走。
“咯咯,三少爷,你也来了?”这个声音中透出一丝隐约的兴奋。
独孤伤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其实已经按下了千般动念,打开了周身的灵犀觉来感应此音来的确切方向。
但没有任何反应,难道真的是一具没有声息的白骨?独孤伤马上双手扣招,是九宵月。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那个声音阴森森地从四面断断续续地传来,飘突如烟,将杜甫气势磅礴的诗句吟得凄切万分。
独孤伤吃了一惊,连忙变改成弹指月。修长的手指在瞬间的变换中翩翩似银蛾。
“咯……咯,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声音仿佛近了些许,近在丈外,却依旧不见人气。
独孤伤面色平静,但他感到手指已经在发颤,对手究竟是何人呢?
他三十三式招月指,创于两百年前,由祖师爷尽毕生之力所创。祖师爷是个传奇式人物,后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自号月畸。一生酷爱钻研武功和杀人,但他最爱的,却是读诗。据传他创了七十多套工夫,却因为怪异难学而逐渐失传,如今只剩下四套,其中一套便是招月指,三十三招的名字都名家古诗和若干绝对。而且葬月冢传功向来是以身相传,像招月指这样的绝等功夫只有历代的冢主可以学,所以,可以说,这个世界除了他根本无人能叫得出这些招数的名字。
可是,这个声音可以在黑暗中,如此准确地说出他招数名的出处。
他终于嗅到了一丝恐怖,这个对手,究竟是谁?
独孤伤连连变幻招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可是那声音也越来越快地无误地吟出诗句。
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独孤伤终于将三十二招使完,到了最后一招,他没有再行更变,手指在身后静止,他的心也随之渐渐趋于平静。
对面吹来一阵风,夹着一股股淡淡的香气,独孤伤深深地吸了口气,自顾言道:“是梅花香呢。”
站在船头的阿童早没了起先的气焰,只是硬挺着身子,怔怔地呆望前方。听到主人说话,他转过脑袋,呆滞的眼睛里只剩两点漆黑,他开口,发出的却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无颜的刀准确无误地砍在阿童的腿上,良久,他的上半身斜斜地滑下来,暗红的血并不飞泻,只是像条潺潺细流,汩汩淌出。
无颜这一刀收回后,连忙收气凝神,一运内息,发现十停已去了八停,只剩下两层勉强护住胸口。望着阿童被劈成两半,她松了口气,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三少爷,牵起嘴角,笑了起来。
却,看见三少爷的脸猛地一变,他张开嘴巴,想大声喊出些什么。可是,无颜却没听见他的声音,只听见耳边啪的一声。
她感到天地倒悬,头痛欲裂。
她吃力地回头,看见傀儡阿童滑在地上的半截身体歪斜着,手里的竹竿却挥在自己的脸上。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笑,笑得如此灿烂,仿佛,活了一般。
第一刀,剃除一切恶,第二刀,愿修一切善,第三刀,誓度一切生。
她在倒下去的时候,脑中反复不断地出现那几句她在剃度时众僧人在耳际齐唱的赞歌。
除一切恶?修一切善?度一切生?
与我何干?与我何干?是啊,与我何干呢?
我只想度一个人生,他叫独孤伤!
阿童的笑脸在无颜倒下的那一刻凝固,只是竹竿还是保持原来攻击的姿势。
独孤伤纵身跳下,托起无颜软绵绵的身体,吃力地提气,跌跌撞撞地朝河边飞去
等他出了河面,那股怪异的吸力骤然消失,气息顿时一畅,那提起的内息源源不断地丹田回暖上来,运转全身。
他松了口气,望着怀里的无颜,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料想在她受伤不轻,连忙为她续真气。心里却是沉了几分,又欠了她一条命,不知如何才能还得清呢?
远在河边三丈之外,是一排新发了芽的杨柳树,树边停了一座华丽之极的八人大轿,轿子朱红,轿檐如雀,轿身贴金镶玉,结满了彩绣丝带。轿里盘腿坐了个华衣女子,她手上的玉如意散着荧荧碧光。如意一颤,涂了蓝寇的手指间垂下来一条断了的红线,红线细如毛发,艳若血丝。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那红线变化成一道蒙蒙血雾,袅袅升腾而去,她叹着气道:“可怜的孩子。”说完“哗”地吐出一口血来。
朱雀伸出食指沾着吐出的鲜血,齿唇启合间飘出些奇怪而低沉的咒语,那血液在瞬间拉长变细成丝。她手一挥,线簌突而出。
轿外整整齐齐地站了八个穿青衣的男子,一律俊美非常,只是目光呆滞,面无血色。
线穿过他们的躯体,直通涌泉和百汇穴。
朱雀一手捧着玉如意,一手从身后抽出一条金丝织就的霸王鞭,她染血的红唇微微翘起,鞭子便如一条嗜血的狂龙“啪啪啪”瞬间如雨点般落在八人身上。
傀儡们个个面孔僵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顺从而整齐地抬起轿子,飞一般地迈开大步朝着更黑的夜奔去。
朱雀随意挥舞着鞭子,她控制得非常好,每具傀儡身上落下的鞭子都没有伤痕,但如果扒开他们的身体,就会发现,他们的五脏六腑具已碎若尘屑。
她抽打了一阵,放泄了心中的郁气,收起鞭子,眯起了眼睛。
傀儡们把轿子抬得稳如平地。她在轻微而舒适的震荡中思索起来。十年了,她第一次如此慎重地思索——那可以通过线凶猛如兽般吮吸她内力的到底是谁?
她修长而妖艳的手指慢慢地拂过胭脂重叠的脸颊。那个叫独孤伤的男子,真是俊美非凡呢?如果不是那股该死的怪力,今夜便就得到他那完美无瑕的躯体了。
小香在船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天里,独孤伤曾尝试着登上小船将其抱出,可是每次靠近船的三丈之内,那种令人恐惧的吸力便霍然而至,他只好返岸,雇了辆马车随船跟着。
无颜的伤虽无性命之忧,内息却失却甚多,本想将她送入娥眉,又怕伤了她的心,只好将其用厚厚的棉絮裹了,躺在马车里修养。
三天后,雨停,风歇,是个明媚的春日。
小香睁开眼睛,就望见头顶雪白的纱幔,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时,身体不知为何轻盈无比,一股脑儿冲向床顶,“啪”地贴在上面,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轻轻踮脚于床沿,整个身子便如一只在水里的鱼儿,游了出去。她感到自己轻如鸿毛,体内是源源不断的力量,充盈于丹田。
她在船舱里畅游了一会,便生了厌倦之心,原来这船舱对现在的她而言简直是只鸟笼子。她也不深究自己为何会躺在这么个地方,只是细心地在船舱各处寻找出口,并在顶部找到了一块乌黑的沉铁做的小门,她身手一推,听见门“咯咯咯”地发出一阵的沉重开启声音。
阳光,温暖而细致的阳光,像一丝丝剪裁均匀的丝带,柔柔滑滑地垂下来。小香仰起头,用力吮吸,她闻到了花馥郁的香气和绿叶淡淡的气息,还有,水甜甜的味道。
她跳出了幽深的船舱。
阳光变得异常刺眼,她抬手遮眼,只看到一条绵长无边的河流,河水绿若鲜玉静如明镜,她的船像一根雪白的羽毛瞬间滑过镜面,身后画出一条悠长而优美的弧线。
河边却是几株颇有年岁的老梅,梅色朱红,透过红梅的枝枝桠桠,她看见了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街道是用大块大块的青石板铺成的,石板间的缝隙上长了一簇簇密密麻麻的野草。
街上,一排排担着菜蔬柴火的农人,鱼贯而行,“咯吱咯吱”的扁担声经久不绝:广袖垂带的男子扎着逍遥巾散漫而行;也有打扮妖艳的妇人,怀抱着一面象牙黄的琵琶,风姿卓越地穿过一扇扇朱漆大门,便隐了身子,只剩下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红,散在门外的空气中,晃若幻影。
小香看痴了般,随意地举身而起,单脚停在船舷上,恰恰迎面来了一阵风,吹起她满头黑发和一身衣袖。
香船边,一只黑色的巨船正擦身而过。船上站了个落寞的黑衣男子,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同样黑衣的女子,女子的脸贴着他的脸,以至于他只露出一双俊冷的眼睛,俊冷中却杂糅着一股深深的痛苦和温柔。
他正抬眼而望。
望见了船上临风而立的小香。
小香觉得她的背脊一片冰凉,她不觉打了个冷颤,回转身来,一眼便瞥见那个黑衣男子。
男子身后是一排新发芽的柳树,柔顺的枝条根根分明,像女子长长的眼睫毛,在春水中随意荡漾,偶有长腿细嘴的红色小鸟飞来歇在上头,枝条在它们的腿间轻轻的打着微颤,在那么一上一下中,留在枝上的隔夜雨珠儿便经不起挑逗,斜斜地漏下来,滴在静若处子的河面上,分出点点晕圈。
小香发现这景色居然像行走在王摩诘的画中,带着些许个清淡意境,但这意境却不纯正,仿佛是刻意为之的,小香阅历浅,却不知这是隐藏在男子体内的杀气幻化而来的感觉,只是这杀气被伪装着掩盖着遏制着,难以发散出来,但依旧是存在的。
男子在小香转头的时候挑了挑眉毛,便无其他反应。
两人遥遥相望。
小香有时觉得他在望着她瞧,有时又觉得他的眼睛已经穿过自己的身体,望到了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她觉得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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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起坏老头教她的轻功鹊踏枝,一脚一个踩了一路春水,朝着那大船飞身而去。她这番身手引得河旁的路人连连惊呼,只听一个响亮的声音道:“好架势。”
小香连连别过头来寻找,却见得岸上隐约站了个青衣男子,他一声赞叹后,两脚齐出,如燕子般轻轻巧巧地滑过水面,便是半滴水儿都没沾上。偏偏他又是与水般颜色的青色衣衫,在水面犹如一滴丰韵的的水珠,在如镜的水面上遥遥欲坠。
眨眼的工夫,青衣人已近在眼前,却是那油腔滑调的莫青云。小香一个吃惊,加快了速度,奈何她的轻功与他相比,相去甚远,那莫青云一个抄手,手仿佛长了数尺般,围住了她的腰身,他只一个回旋,轻点了水面,便揽了小香往岸上飞去。
小香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她在回身的刹那,仿佛看见那船上的黑衣男子笑了笑,她以为看花了眼,待捻了双眼再看时,那男子又如木头人般,双目朝她望着,却又似乎不在望她。
莫青云在搂着小香时以为她会奋力挣扎,可是她却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突然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大船此时已离他们有了一里的路程,只见得着船上两人的背脊,她一喊之下,却是男子怀中的女子回转头来。
小香看见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白若死人,毫无生气,却画了淡淡的眉和艳若桃李的唇。仿佛一个死去甚久的女鬼还魂。
在小香的震惊中,见那女子只拿眼睛死死盯着她,启了嫣红的唇,唱道:“
烟淡淡,雨蒙蒙,水溶溶
帖水落花飞不起,小桥东。
翩翩怨蝶愁蜂。
绕芳丛,恋余红。
不恨无情桥下水,恨东风。
她的声音甚是凄切,加上唱的是怨歌,让小香觉得这歌声里夹带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味道,仿佛在江心起了股阴风,扑面而来,她环起双手,摩挲自己的肩头,身子不自觉往莫青云身上靠去。
莫青云本是揽着小香的腰,在他人眼里,这已是逾了距,但他曾经去西域游历数年,受牧民粗狂的民俗影响,对男女之事并不如汉人搬忌讳。况且,他平日里无事也经常寻了烟花柳巷里的姑娘弹琴唱曲,若是中意的,也留着过夜。故而他揽小香的腰并无觉得不妥之处。现在,小香那么情不自禁地一靠,触其背脊,又加上小香连日奔波,薄薄的绢衣粉红外罩早撕了几个碗大的口子,刚好在脖子处,漏出雪白雪白的一块来,正落如他眼内。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快了些许,脸也红了起来。
岸边的人听了那诡异的曲子,都失了声音,良久方有个叫花子模样的人拍了胸脯道:“骇死人,这是什么鬼劳子唱的小曲,给鬼听的。”
说完,此人愤愤转身,在转动的同时,旁人见他的身体猛一抽搐,仿佛身后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了似的,往前飞了数尺,他浑身是破败的灰衣裳,此时如一只展翅飞翔的候鸟,在空中,面目狰狞地飞过目瞪口呆的人群,然后,骤然倒地,“扑”地掉在地上,挣扎了数下,再也起不来,身下,缓缓地渗出血来。
岸上马上乱了起来,孩子被吓哭了到处找妈妈,妇女被吓得尖叫不已,旁边的男人们皆面色如纸。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抱着那女子的的青衣人镇定地蹲下身子,小心地检查死者的身体
小香本被那诡异的歌声惊住了,见那人倒地,才回过神来,她已不是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死亡,上次在轿中,那商有量是被雒西风用奇毒毒死的,死时尽管表情恐惧,但并没有流血,所以感觉也没有过于触目惊心,这次见了地上一大汪,不觉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莫青云也是震惊之极,虽说世上有种武功叫阁功取物,也知道如果内功达到极致可以用气杀人,可是此人身上并无伤痕可寻,也没有中毒迹象,仿佛是猝死般。而且他一直留意着船上那黑衣人,那人一直在他的视线之中几乎没有过,此人便一命呜呼了,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他的呢?难道是用意念?那也太玄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回头望着远去的黑船,回忆着江湖上是否有这对怪人。突然他想起来,在六年前,江湖出现了一对怪才夫妻,两人年纪都极轻,男的叫雒迟,女的叫雒纤纤,两人是表兄妹。武功也不知是哪学的,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纵横江湖,难逢对手。这两人在江湖上也即不是侠也不是盗,好人杀恶人也杀,所以在黑道白道都不讨喜欢,但也没人敢去惹他们。所以他们在江湖就像是一座孤岛,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样貌,只知道,那女子每年中秋总会杀三个人,这三人往往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个中好手。
可是在六年前的的一个中秋节,江湖上谣传那女子杀了个她不可杀的人,然后便消失于江湖之中,具体的来龙去脉是江湖中的一个迷,没有人能解答,连好称知晓天下事的凤凰阁都查不出任何消息。
难道这两个人就是当年纵横武林的怪才夫妻?
莫青云苦苦思索,眼见这巨船飞速远去,心里不觉气苦。
偏偏身形一动,手里搂着的人儿“通”地一声,脸面朝地摔了个大马趴。
原来小香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那莫青云紧紧搂着,一时气急,上来就是一个耳刮子,谁知,武功高的人,尽管心神不定,但身体相当敏感,一感到被攻击就马上做出及时反应。所以小香的手掌才及其门面,便是一个转身避开,小香收势不及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交。
莫青云见她如此狼狈地躺在地上,脸上怒容如涌,只好憋着笑道:“此乃在下的不是。望谢小姐谅解。若是不解恨,你再打在下一巴掌,在下定然不躲。”
小香以为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见她摔的如此狼狈,定要笑死不可,没想到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跟她道歉。她眨了眨眼睛道:“既然如此,那你拉我起来。”说着她伸出一只粉嫩的小手来。
莫青云一听,连忙伸手去接。谁知小香手一动,卷起衣袖避过他的手,直拂其门面。莫青云早知其意,却故意不躲避,生生吃了这一拂。小香下手并不重,只是微微的麻痒,却故意装很痛的样子嚷道:“好疼!好疼!”
小香见偷袭成功,脸上笑若芙蓉,见他喊疼,怪道:“我只是轻轻一拂而已?很痛么?”
莫青云心里一股暖意,思忖道:“她父亲是个凶残成性杀人如麻的老狐狸,生出的女儿却单纯善良,真是不可思议。”原来,莫青云以为其父如此,女儿也定心狠手辣刁蛮成性,所以那天第一次见面就想捉弄她一番,现在想来,不禁后悔了几分。
小香催问道:“真的很痛么?”
莫青云笑嘻嘻道:“不疼不疼,刚才逗你玩儿的。”
小香也不恼,道:“现在我们扯平了?”
莫青云点点头。小香道:“那我们后会有期,在此别过。”说完,朝岸边靠着的一只小船快步奔去。
莫青云道:“谢小姐,你这是去往何处?”
“我要去追那大船。”
“为什么?”
“刚才问那个男子叫什么名字,他还没回答我呢,我要去问了来。”
莫青云一愣,道:“就为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香点了点头,问那正蹲在船上抽烟的船家道:“我要去追那大船,你与我划过去吧。”
那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白发老头,他闻言将烟杆在脚底拍打了几下,笑道:“姑娘,你不晓得吧,那船可不是普通的船,你看它身高大,底尖上挑,首昂尾翘,两桅三舱,船面设楼高如城墙,这可是战船,叫福船。此船虽笨重,行程却不慢,岂是我这小船能追上的?”
小香抬眼望着莫青云,莫青云一沉思道:“你若真想追,大可走陆路,此河下一埠乃是扬州,我认得路,如骑马抄近道,不出两天,定能追上。”
小香一听,喜道:“那我们这就寻马去。”说完,只听得一声奇怪的叫声。莫青云知道那是肚子饿时发出的声音。却见小香不好意思地说道:“好象是我的肚子饿了。”
莫青云取了些银子托当地的义庄将那横死的乞丐给好生安装了。便带着小香去街道上找了食肆吃中饭。谁知小香对吃甚是热心,足足吃了两个时辰,等买了两匹上等好马骑出小镇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莫青云无可奈何道:“我们大可在镇上找家客栈过夜,明日再行也不迟。等天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怎么赶路?”
小香却不依:“不行,再不走可要追不上那的船了!至于天黑就不用你着心了,我带了最亮的夜明珠来,保管路上亮得如白昼一般。”
莫青云正想说:“这样可麻烦了,这么亮的夜明珠可以把方圆十几里的强盗夜贼都引来。”小香早跨上马背,双腿一夹,马儿吃痛,朝着渐渐暗下来的官道飞驰而去。
莫青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今夜可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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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伤背手而立,他眼神散淡地游离在空气中,眼前是一片绿得苍翠的参天大树,树叶依旧湿漉漉的,上面还有昨夜的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而树下依旧是阴暗的,可即使是阴暗的光线也无法掩盖他俊秀的脸。坐在树上的月寻甚至认为他的脸比三天前更加美,她都怀疑这种美是不是已经到达了人间的极限,还会有比这样的脸更美的人儿么?她把玩着手中的一枝红紫色桃花,疑惑地想。
一片花瓣不期然地落下。飘忽不定地穿过一束束杂乱的阳光,忽明忽暗,光怪陆离。
月寻望着它慢慢飘落,一直触及地面。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花往口中一衔,便起身而退。身体轻盈地滑过一株株硕大无朋的水衫,那人儿眼见着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白白的一点,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在颤抖,她张开嘴唇,将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花枝落下。
她低头。
一袭白在眼底旋转,如一朵白得耀眼的百合。
他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拈住了那朵飘下的花枝。
她看到了一张朝思慕想的笑脸。
她扬了扬嘴唇,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
她突然明白,她来赴约根本不是为了那该死的自由,而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悄悄的看他一眼。
“月寻,你就这么走了?”独孤伤依旧扬头望着这个浑身漆黑的女子,她唯一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非常好看,只可惜眼睛里尽是寒冷与防备。如果她不生在月家,大概是个无忧无虑的待嫁女子吧。
正在林间穿梭的月寻一怔,她用了引蚩功中的微息相,可使她的呼吸近乎轻风,即使是像独孤伤这样的顶尖高手也无法察觉她的存在。可是,为什么被他发现了呢?
独孤伤道:“那片落花,出卖了你,这里可不曾半株桃花?”
月寻顿了身形,寻了株瘦小的燕竹依势钩脚而立,她想答“是”,可是她张嘴就是:“我破了你们的无心天游阵。”
独孤伤问道“哦?你何处得来的阿罗耶识香?”
“自己配的。”
“这种香是无颜的……”
“是雒家的东西,可我是月寻,是月家的人,我想得到这配方难道还不容易么?”月寻说这话的时候感到万分难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正在为曾经拥有的东西而追忆、夸耀。
独孤伤微微一怔,遂缓缓点头道:“说得也是。”其实三天前他在船上时就已经怀疑是月寻破了无颜的无心天游,本还想以此为由杀了她了事,这样九张几追问起来,他也有个好理由。要知道在葬月冢,影守背叛主人是杀无赦的大罪。现在听她如此一说,他却迟疑起来。
原来,葬月冢的创始人月畸在创派之时,为了防止自己的辛苦创立的家业被不肖子孙毁了,便将一家分为三家,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以起到互相牵制的目的。三家人每十五年比一次武功,胜者一方便是一派之长,是主人,输掉的两家,一家做保护主家的影守,一家做保卫全派的死士。这三家分别是月家,雒家和独孤家。其中月家是葬月冢直系传人,并且也在月畸之后连续担当了两百三十年的掌门派。那时月家大权在握,甚是春风得意。同时,他们在加强对子弟的培养的同时也加紧对其他两派的打压。
却在三十年前,月家的月凉玉,也就是月寻的父亲,本来武功高深莫几可登极,是月家第十二代掌门之选。却在十五年的比武前夕,为了一个女子,散去一身功力,最后在比武场上,以死谢罪。连尸首都不知所终。于是,月家在一片咒骂声中开始了屈辱的忍耐之旅。
派中其他职务却是由三家之外的人来担当,并且三家中任何人都不能与他们有密切来往。其中的九张机就是专门行使主持掌门人比武选举的公正和对叛门之人的追捕,只是几乎无人知道这些人的具体下落,他们比影守还要神出鬼没,武功却更深不可测。他们的身份也异常隐秘,所谓大隐隐于市,三教九流之中,皆有可能。
为了防止三家自相残杀,比武之后,需在祖宗牌位前立下毒誓,若是背叛,当受派中七大酷刑之苦,据说几乎无人能忍受这七种酷刑,其过程让人痛苦得简直求死不得求死不能,行刑之后一般没有人能存活。但除了一个叫雒衡的人。
而且在藏月冢迷一般的两百年中很少有人会背叛,因为那些暂时沦为奴隶的人都知道他们有机会翻身,只要忍受十五年,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任主人,成为呼风唤雨至高无上的一派之长,更何况只要是本支的任何成员成为主人,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可以摆脱身份的束缚成为派中要人。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忍耐,并且在忍耐中修炼上层武功。
但还是有人会背叛的,比如像雒家的雒衡。